5、夜挽弓 夜露湿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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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钩。
北地的冬冻得发痛，冬月的风里卷着碎冰碴子，如同一把把冰刀划在脸上。地上的积雪早已结成厚重结实的冰层，使寒意从脚底直灌上天灵盖，这般鬼天气，自然是暖阁最最舒适。
“谢珣”裹着玄色狐裘独坐监军帐，觥筹轻响。西域招来的舞女舞姿曼妙，烛火摇曳，将墙上《璇玑破阵图》拓本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案角琉璃盏中的梅子酒已凝了层薄冰——这北境，连风都裹着刀锋。
郊区林间，稀稀拉拉的白杨树耸立着，子时的湖面厚重的冰层泛着死寂的银光。月色穿过光秃秃的枝干零零碎碎地打落在地上，将冰层化作一地碎银。老库吏佝偻着背，怀中檀木匣的铜锁泛着幽绿铜锈。
“永昌五年的账册……”老人喉间呼哧作响，像架漏气的风箱，“老朽守着这些死人账，等的就是恩人之后。”
彼时老人还在皇城司，几个纨绔世子将他捉去绑起来，自己饮酒作乐，差点烧尽东市，多亏谢母拿太祖皇帝赐的铁卷丹书才换来他一条命。
匣开刹那，腐纸气息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泛黄麻纸滑落的瞬间，谢珣瞥见"永昌六年春"的朱砂印——正是母亲咽气那日，她枯槁的手攥着半截断箭，箭簇暗红斑驳如凝固的血泪。
母亲出自军将家，自小也舞刀弄枪，临终前手里也还死死攒着断箭，那苍白的脸色印在小谢珣心中，经年不散。
看着玉树临风的谢珣，少年朝气盎然，可若一旦卷入……老库吏有些担忧，当年参与军械案的，面对的是血雨腥风；“陈年旧事，小公子还要查吗？”
“母亲的死，一定与这件事有关，”谢珣的眉头紧蹙，“若连自己母亲的死因都探究不明，叫母亲含恨而终，我也枉为人子……”
忽有脚步声自回廊逼近，谢珣迅速将账册塞入袖中，反手将空匣掷入湖中。月光下，他瞥见匣底暗格中还有片染血的绢帛，却已沉入湖底。
“谢大人。”薛无咎的玄铁战靴踏起一些尘土，甲胄鳞片刮擦声似毒蛇吐信“谢大人今夜没在西厢阁听曲，倒是来这湖边受冻？”
这薛无咎是当今幽州边境的都督，当年将小楚槿一手提拔上来，在北境颇有威望，连路边的狗儿见了都要起身作揖。
可谢珣偏懒洋洋伸个懒腰，随手遣退老吏，把玩着手中的九曜玄机扇，纨绔不羁：“阁中听曲儿闷了，本想出来散散心。这老家伙非要逮着我算幽州账册，查看楚将军是否贪污军饷。”月光掠过扇面，上面的江南百景图明明灭灭。
楚槿多年治兵有道，军中无人不服，这理由听起来似乎有些别口。
薛无咎笑道：“谢大人倒是尽职，本都的徒弟的为人本都亲自担保。谢监军不如移步到都督府品一下前日刚送来的梅子酒？”
谢珣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都说薛都督严苛，哪怕当年对小楚将军也要罚跪雪地，现如今倒喜爱饮酒了”。
薛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人到暮年总有些自己的小兴趣。”
谢珣轻摇折扇，玉铃铛发出清脆声响：“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应付完薛无咎已是子时三刻，谢珣借口喝醉出府散心。
关外荒草疯涨，月光透过荒庙屋顶的裂缝打在古佛笼着灰的脸上，静谧得有些诡异。
夜晚的荒庙浸在靛蓝夜色里，残破的泥塑观音低垂眉眼，手中净瓶裂痕中钻出几株枯草。老铁匠蜷在佛龛下，怀中半截断箭的箭簇泛着诡异的幽蓝。
“当年他们抓了小荷……”老人干瘪的手指抠进青砖缝隙，“那批毒箭……箭头擦了万草引汁……”
老铁匠颤抖着喃喃：“老身年老多忘，记不清那人样貌。对，铜钱，那人后来赏了小荷一串铜钱！可是，重量比普通铜钱少了两分……”
谢珣接过铜钱，瞳孔骤缩，看来是有人中饱私囊。
不迟多会，谢珣便在箭镞夹层剥出片染血麻纸。箭杆在月光下泛起磷光，与谢珣袖中账册的缺口悄然咬合。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赫然映着醉龙草毒发的青痕。
原来箭杆上的毒只是其一，这半片染血麻纸上的毒，才最致命。
“公子！”玄参心头一紧，“可要传军医？”
谢珣摆摆手，打开折扇暗格，倒出粒朱红药丸服下。
忽有夜枭厉啸划破死寂，转头时，老铁匠已口吐白沫咽了气。
“追！”谢珣心头一紧，自己的执着倒是给老人带来了灾祸。
玄参的剑锋掠过梁上黑影，一截断指带着鎏金扳指滚落香案——正是临行前在醉仙楼夜宴上见过的纹样。
不逾多时，玄参便踏马而归，“世子，人跑了。”跑了？那边还会卷土重来，谢珣嘴角勾了勾，拔高了声线：“既然人跑了，咱们便追过去，到那军械库一探究竟。”
平旦时分，谢珣已到幽州废弃军械库。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像无数干瘪的臂膀指向苍穹。玄参掀开地窖铁板的刹那，霉味混着骨殖气息冲天而起。
“四十九具，心口皆插狼毫铁弩箭。”玄参的夜明珠照亮壁上抓痕，“箭头……浸过万草引汁。”
看样子尸体已存放数年，只剩些骷髅和破烂的衣物，依稀辨认得出是朱雀军军服，将将士们的尸体放在军械库，忠魂不得归故里，用心倒是歹毒，又像是叫嚣着宣战。
“查。”这背后之人，当年能让皇帝终止军械案的调查，想必定时位高权重。
谢珣紧皱着眉头，忽然剧烈咳嗽，刚刚醉龙草的毒性还未完全消除，掌心血渍渗入青砖裂缝。他想起母亲临终时，七窍渗出的黑血染透了月白锦衾，而太医案上那盏药汤正飘着醉龙草的苦香。
军械库门口突然闯入一队穿着夜行衣的人马，一指换两命这生意做的值！
事情变得有趣了。
黑衣人从两侧杀将过来，谢珣展开折扇——原本柔软的扇面此刻却像闪着寒光的利刃，见血封喉。
刺客手中的剑反射着月光，为首的叫嚣：“谢监军，你可知，上一批查旧军械案的人，已喂饱了黑水河鱼？”
闻言谢珣冷笑道：“谢某不才，孤陋寡闻。”言罢，一串银针从袖中射出，直直插入刺客的咽喉——被搬出来挡剑之人留着也无用。
玄参连忙上前取下领头的面罩：“醉仙楼的王掌柜……”
醉仙楼？自己先前买下的醉仙楼，三皇子可是里面的常客，最喜饮里面的梅子酒。
“继续查。”谢珣翻身上马，“这天下便没有不透风的秘密。”
夜幕下废弃的军械库更显诡异，黑衣人踩过的地砖上微微泛着蓝光——这与火药箱上的蓝色徽记倒是别无二致。
“把地砖撬开——我要这军械库的每块砖都说出真话。”
晨雾中，谢珣策马回营。楚槿今日卯时必要点兵。
刚到军营，谢珣便看到营口老槐树上，新挂的白藩在风中翻卷——正是母亲忌日。
“听闻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赤霄槊在晨光中如金蛇吐信，楚槿的银甲折射着薄雾里破碎的金芒，“远在军中无法回京祭奠，我便替你准备一下，也算有个念想。”
珣望着祭台上那盏南海沉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忽觉喉间发紧——十余年了，连母亲坟头柏树都该有碗口粗，偏这北境的沙尘暴卷走了所有祭奠的仪式感。做戏也好，真情也罢，这么多年，楚槿是第一个挂记他母亲的人。
“将军有心了。”他躬身时九曜玄机扇擦过楚槿腕甲，听见头顶的人慢悠悠开口：“监军昨日在黑水峡，可是见了突厥商队的驼铃？”
谢珣后退半步，扇面江南烟雨依旧：“将军说笑，谢某只识得秦淮画舫的琵琶声……”
话音未落，三支狼牙箭破空而至，楚槿旋身横扫。
！！！
箭矢炸破空气的嗡鸣，不觉惊起林间寒鸦。那鸦羽落下瞬间，又有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当心！”谢珣揽住楚槿右肩，歪向一侧，箭簇没入朱漆箱体时，尾翎犹在嗡鸣。楚槿反手扣他腕脉，却不经意触及虎口薄茧——这哪是斗鸡走马该有的手？
亲兵盾阵顷刻合围。谢珣退后半步整理衣襟，面色煞白如捣碎的珍珠粉：“早闻北境不太平，没成想比西市胡商的斗兽场还凶险。”但他抖开折扇的手却稳如老吏提朱，乌木扇骨上的螭纹正吸饱了血，在晨光里妖异地扭动。
电光火石间，楚槿的赤霄槊已钉住试图服毒的细作咽喉。那突厥人颈间狼牙项链应声而裂，细作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咬碎了藏在项链中的毒囊。
“半月内第三批死士。”楚槿眉头微蹙，“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她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想起昨夜梦中母后苍白的面容。梦里栖梧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如同血色凤凰在夜幕下妖异起舞。
次日子时。
楚槿辞退随行的人马，仅带领韫玉和怀璧二人走在崖壁上的小路。昨日谢珣夜半独入黑水峡旧军械库，不管是何缘由，必有蹊跷，又怎能叫人放心？
月色下的黑水峡像被泼了砚台，赤霄槊挑开废军械库门前藤蔓的刹那，四十九具朱雀军尸首的心口弩箭泛着磷光。
初春的泥土味混着尸臭钻进鼻腔，楚槿忽觉后颈发凉——这些狼毫铁弩箭的机括纹样，倒不像是他们平日所见的突厥制式。突厥乃是西戎之族，军械做工惯用西北的黑铁矿，可这箭镞黑中参杂着铜锈的幽绿，分明是关内才有的材料。
“将军，箭羽浸过万草引，这……”韫玉验尸的手在颤抖，话音未落，密林间忽传金铁交鸣。楚槿追至露明谷断桥，只见满地突厥杀手尸骸中，一柄折戟斜插石缝，戟柄图纹正与她半月前在练兵时所见的一种烙痕相同。
军中有内鬼。
远处传来狼嚎，楚槿迅速收起折戟。怀璧低声提醒：“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楚槿却摇头：“等等。”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除了突厥杀手的皮靴印，还有一双锦缎软靴的痕迹，鞋底纹路倒不像是军营中常见的款式。
“谢公子……”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昨日薛都督提醒自己，他在郊外碰到过谢珣。薛无咎是自己的师傅，自是不可能说谎。
“将军！”韫玉突然拉住她，“有人来了！”
楚槿迅速隐入暗处，只见一队黑衣人抬着木箱匆匆而过。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樟子木的箱子，月光下细腻的褐色条纹依稀可见。
远处狼嚎撕破死寂，楚槿的赤霄槊横扫而过，箱盖上的狼头徽记刺痛双目——那夜偷袭军营的箭弩上，也烙着同样的图腾，成千兄弟死伤，血流成河……
暗林深处传来锦缎摩擦枯枝的窸窣，楚槿的赤霄槊已抵住来者咽喉。月光漏过云隙的刹那，谢珣折扇上的江南百景图正映入她的眼帘：“将军的待客之道，倒是比漠北的风还烈。”他广袖翻飞，如同仙人下凡，叫人捉摸不透。
“谢公子可知这黑水峡的传说？”她盯着谢珣的双眼，想看出什么端倪，“百年前有对双生子在此炼剑，兄长最终把弟弟填了炉。亲兄弟尚且如此，你跟踪本将就不怕本将也将你拿去填炉？”
谢珣的折扇在风中如蝶翼轻颤，扇坠玉铃铛似乎泛着血光：“我倒听说，那炉中炼出的龙渊剑，斩得了妖魔却斩不了亲人挚友。”
闻此，楚槿扬了扬下巴，紧致的下颔线格外流畅，带着常胜将军固有的小傲娇：“监军最好是亲人挚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挽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