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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城月    —— ...

  •   边城月
      ——寒水入烟映朔月,柳色出关掩雾花
      (壹)
      永昌二十年,荧惑守心,九曜连珠。
      北地的冬夜,朔风卷着细雪拍打城楼,檐角铁马发出碎玉般的声响。楚槿立在箭垛前,望着远处起伏如兽脊的狼山轮廓,银甲肩头已积了层薄霜。

      塞外风雪紧,远处瓮城的灯被吹得一明一灭,将冷青色的石砖照出隐隐的暖黄色。

      “将军,三更天了。”亲卫怀璧捧着鎏金手炉上前,炉盖上镂刻的凤穿牡丹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这是临行前皇后赐的物件,细数已过去八年,手炉看上去有些陈旧,说是还能暖手,却更像块烙铁,日日提醒着她这身银甲下还裹着层金丝绣的宫装。

      楚槿刚要开口,忽见关外雪幕中闪过一点幽绿磷火——那是突厥探子惯“点二十轻骑,随我出关。”她摘下腰间雕花箭筒扔给怀璧,反手抽出赤霄破阵槊。槊锋划过青石砖,迸出几点火星,惊醒了蜷在墙根打盹的哨兵。

      马蹄踏碎积冰,风雪糊得人睁不开眼。楚槿伏在马背上,耳畔尽是呼啸风声,却仍能辨出三丈外雪松枝桠的异响。

      千机连星弩接连发射,钉入树干的闷声伴着惨叫传来。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滚落雪地,黑布袄里漏出半截羊皮纸。

      “带回地牢。”楚槿扯过绢帛,指尖摩挲过羊皮纸,纸面细腻,倒不像是边境的粗糙做工。雪粒扑在睫毛上凝成冰晶,她望着庆安方向眯起眼。

      地牢石壁渗着水汽,火把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晃。被俘的细作绑在刑架上,左肩还插着半截断箭。楚槿褪了银甲,只着月白箭袖袍,慢条斯理地往炭盆里添了块松香。青烟腾起时,她瞥见那人瞳孔骤缩。

      “这香名唤‘忘忧’,燃至第三块时,人便如坠云梦。”她拈起块暗红香料,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愈发诡异,“可惜本将俸薄,只舍得用前朝方士留下的存货。”

      细作喉结滚动,冷汗混着血水滴落炭盆,滋起缕缕白烟。楚槿忽然倾身,滚烫的木炭贴上那人溃烂的箭伤:“你怀中那份舆图,标注的是朱雀军的换防时吧?”

      细作咬紧牙关,目光闪烁。

      楚槿掏出手帕拭去掌心血迹,白玉似的指节被血污衬得妖异。

      窗外风雪更急了,裹着塞外特有的狼嚎。韫玉从门外进来,大氅下摆沾着的雪泥似乎是关内才有的红胶土。楚槿将染血的手帕掷入火盆:“不错,三日内便从剑南道赶个来回。”

      怀璧和韫玉幼时在奴隶营中被她救下,便随她到了关外,到底是从小一起同长大,办事麻利,也是可托付后背的队友。

      “剑南道……”细作听到熟悉的地方低声喃喃。

      “熟悉吗?”楚槿歪头盯着细作,眸子在暗夜里闪着光,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韫玉倚着刑架把玩匕首上的剑坠,玉铃铛在死寂中一声声催命似的响。

      见他不说话,楚槿冷笑,从韫玉手中接过一枚梨花木雕挂坠,在他眼前晃了晃:“识得这个吗?”

      鲜艳的红丝线串着梨花木,吊坠上刻着的“雅雅”二字赫然可见。细作瞳孔骤缩,嘶声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看来你认得。”楚槿收起吊坠,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说吧,谁指使你的?”牢狱中一片寂静,火噼噼啪啪的燃烧着,似乎要跃出火盆,在坑洼阴湿的墙壁上投出光怪陆离的怪影。

      “雅雅很可爱,我很喜欢。”见他不说话,韫玉转着手里的匕首,刀身上下翻飞,映射出阵阵刺目的寒光,就见韫玉手腕忽翻,倏的刺入细作的肩井穴,细作疼的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她们现在在哪?”

      见他说话,韫玉松了松力将匕首抽出,漆黑的眸盯着细作的眼睛:“将军自己的人,自然是在将军自己的地方。”

      细作忽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都说蛇蝎妇人心,她还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雪粒子砸在窗棂上簌簌作响,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梆子声。

      已是五更天,北地的黎明总要来得晚些,天还未亮,屋内扑朔的火光将楚槿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细作耳边传来楚槿不急不躁的声音:“跟着我,总好过在贵妃那作质子吧?”

      又是一阵沉默,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

      细作缓缓抬头,似乎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微弱的气息勉强支撑几个字的吞吐:“不,不是贵妃,我不知道是谁,他蒙面找,找我。岭南多贫地,那蒙面人接走了,她们娘儿俩,我若办成了,可、可保她们衣食无虞,若,若暴露,她们,她们……”言未尽气已绝,一丝乌血顺嘴角流出,有些瘆人。

      月牙西斜,银色的月光歪歪地打在窗台上,石板窗台泛着冷光,映着怀璧手中的银针。怀璧点了一丝血放入水中,顷刻,乌血化作一丝墨绿散开。“是碧落黄泉,”怀璧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就没有回去的打算。”

      碧落黄泉是一种少见的毒药,就算豢养死士也很少人用得到,中者三日后心脉断裂而亡,手法极为残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韫玉深深叹了口气:“将军,该当如何?”“不急,”楚槿望着眼前死去的细作,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慢慢等着看。”

      慢慢看,看这边关的冰雪如何浸人尸骨,慢慢看,看那深宫的人心,如何冷得过边关的风雪。

      既出狱门,雪已停了。天色刚蒙蒙亮,边关的风裹着冰粒拍打在旌旗上,簌簌作响。初升的太阳不是特别刺眼,晕白的日光打在雪地上,照射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重重叠叠,像枯树的枝桠。

      楚槿望向天际线,一线尘烟腾起,朱漆马车队正碾过厚厚的积雪,雪蹄乌骓的鎏金辔头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为首车驾的鎏金车盖下湘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墨色深袍的青年斜倚软枕,手中玉貔貅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光。

      “是谢监军带着朝廷的赏赐来了。”斥候匆匆赶来在楚槿耳旁低语。来得到挺快,楚槿想起十日前收到的传信,说是朝廷新派的监军在庆安启程前往北地。

      楚槿挑挑眉,虽远在幽州,但谢珣她也有所耳闻,谢家的小侯爷是庆安城出了名纨绔。况且早闻谢小侯爷身体羸弱,拿不起刀枪,却讨了个监军,倒也有趣。

      “开瓮城。”楚槿转身时铁甲铿然作响,“让火头军备好苦丁茶。”怀璧闻言抿唇——北境谁人不知,那陈年苦丁茶煮沸三遭,涩得能刮去舌苔。

      她本就不满,自己上月上书朝廷言朱雀军缺个监军,这监军之职虽是只能由朝廷任命,可也不至于过了一月才有回应。旁的不说,就谢家公子这般也能来做监军,背后之人的用心显而易见。

      马蹄声至辕门骤停。谢珣踩着侍从脊背下车时,腰间九曜玄机扇的玉铃铛撞出一串清响。他仰头望着城楼斑驳的箭痕,忽然展开折扇微微遮面:“都说北境风刀霜剑,没想到这风竟是这般大”。

      望着来者,韫玉嘀咕道:“生得这么个细皮嫩肉小白脸,朝廷倒也敢任用,真是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里插。”

      “别说了,”怀璧看着一旁嘀嘀咕咕的小人儿低声驳斥,“当初将军年仅十岁,就被派来作监军。这么荒唐的事上位都干得出来,更何况这谢小侯爷已年近弱冠。”

      感受到身后灼灼的目光,谢珣回头,正瞧见不远处的三人正盯着自己。“楚将军。”他躬身行礼。

      “谢监军远来辛苦。”楚槿按刀立于阶前,抬手示意亲兵接辎重,目光随即扫过他锦袍下摆——江南道今年新贡的缭绫,金线暗纹竟是百子千孙图。

      这般逾制的绣样,倒真真是纨绔公子,应了京中那句“谢郎掷金买笑,能铺十里红绡”的艳闻。

      谢珣反手以扇骨挑开车帘。樟木箱中金丝楠托盘上,赤金累丝九凤冠垂着十二道东珠流苏,凤目嵌着的血珀映着日头,在楚槿银甲上投出点点红斑,竟似溅血。

      “贵妃娘娘,哦,不,是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边关清苦,莫委屈了二公主”"他指尖抚过颤动的金凤羽翼,甲套与金丝相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皇后娘娘?”楚槿眉尖一跳,不禁冷笑,北境皆知她从不佩饰。

      “将军远在边关,消息传送迭慢倒也正常,这后位悬空多年终究不妥,上月刚晋封贵妃娘娘为皇后,想到将军也是公主之尊,便派末将送来锱铢珍宝,既是福泽公主,也是犒劳军心。”见她疑惑,谢珣轻笑着解释。

      自从来了边关,自己便数年未曾回京,这数年间不知何故母后竟也音信全无,不闻不问。

      近些时日朱雀军并无胜仗,也不逢节日,只道赏赐来的奇怪,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理由。后宫的贵妃娘娘,想来也只有那一人。

      楚槿拧着眉心,指尖抚过漆盒上凤穿牡丹的雕纹。那日殷红血珠自剑尖端坠落,在青砖上绽开朱砂梅的画面忽又刺入眼底。

      眼前一晃 。

      “将军?”似乎有人唤她。

      “来人,”楚槿拉回思绪,旧潮般的记忆已被朔风卷向旗杆,恰被亲兵盾阵踏碎的沙尘掩埋,“把珍宝抬下去,收好了,换成银钱与好酒好肉分给弟兄们”。

      “这可是中宫所赐,将军这般怕是不妥。”谢珣披上近侍递来的银鼠裘立在三步外,玉冠下几缕乌发被朔风吹得凌乱。

      “谢监军可知朱雀军粮草几何?去岁冬雪封山,儿郎们分食一釜糜粥;上月胡骑突袭,先锋营断刃三十七柄。”她猛地掀开漆盒,明珠滚落雪地映着寒光,“此等珠玉,在阵前不及半支鸣镝!”

      楚槿利索,说话不拖泥带水:“既不能挡敌一分,反倒会招来盗贼,倒不如换了好肉吃了,兑成银钱也好将士们返乡携带。”

      亲卫们默契地抬箱退下,沉重的军靴碾碎薄冰,化作灰色的泥水。

      望着正在排练的朱雀兵,谢珣不禁微微皱眉,破碎的血腥味与兵器的铜臭彷佛迎面而来。楚槿见状轻笑:“监军娇贵,帐下已备下五十亲卫。”她刻意咬重“五十”二字,见谢珣眼尾一跳,“定能保您夜夜安枕。”

      “那就多谢将军了。”谢珣拱手作揖,一双桃花眼眼波暗转。

      帐帘掀起刹那,裹挟着沙砾的北风撞得青铜灯盏叮当作响。

      谢珣广袖一拂,扫落肩头霜尘,目光掠过粗麻毡毯上斜插的断戟,最终定格在火塘边那只怪异的红陶砂壶上。壶身遍布斑驳的龟裂纹,倒像是从沙场尸堆里刨出来的古物。壶口小壶肚却大得出奇,不似天都器那般小巧精致,简直颇具边塞风格。谢珣挑挑眉,眼神不明意味。“这楚将军倒是别出心裁。”

      玄参捧着鎏金暖手炉跟进来,锦缎皂靴踩在干草堆里窸窣作响。他望着炉上沸腾的茶汤直皱眉:“说是边关苦寒,也不至于拿破烂煮茶……”

      “无妨,”谢珣眉尖微挑,扬了扬手,神情恍惚,彼时珠帘后偷看他的小帝姬,如今竟身披重甲,在沙场点兵,“将军的一片心意怎能辜负?”

      言罢,便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可茶汤入喉的刹那,谢珣有些后悔刚刚的举动,帐外呼啸的北风似乎凝滞了,浓烈的辛气自喉头炸开,混着某种草木焚烧后的焦苦直冲天灵。

      玉白的指尖死死扣住粗陶碗沿,谢珣指节泛青处竟与碗身裂痕严丝合缝。 “世子!”瞧着自家主子变脸似的,明媚俊郎的脸瞬间变得狰狞,玄参吞下了刚刚泛起的笑意,上前抱不平:“我去找她理论去,也忒仗势欺人了!”

      刚进屋玄参便闻着味不对,倒像自己幼年流浪时尝到过的东西,熟悉却又因时间久远变得陌生,自家世子金枝玉叶,怎得受了这委屈?

      看着玄参这满脸涨红的样子,谢珣忍俊不禁:“无妨。”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残茶时舌尖抵住上颚细细碾磨,这茶倒是奇特,难下咽不说,还唇齿留“香”,叫人久久回味。

      帐外忽起喧哗,有清越女声破开风雪:“谢世子可还受得住漠北的待客之道?”铁甲鳞片相击的脆响中,一道银红披风卷着雪粒子扑进帐来。

      楚槿解下蒙面护甲,露出被风沙磨砺出棱角的面庞,“北境便是如此,若是喝不惯这马尿似的苦丁茶,尽可上书告我招待不周,现下快马加鞭赶回庆安,继续吃香喝辣倒也不是不可”。

      瞧着来者通红的脸颊,谢珣想起十年前挡在他身前训斥小黄门的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身形虽小,架势却足,唬得内侍一愣一愣。如今大了,可那股凌厉劲儿,却还如当年。

      谢珣嘴角勾了勾,又执壶斟满第二碗茶汤,水汽氤氲:“苦丁茶清热护肝,正适合漠北天干之气,将军以此宝物烹茶,谢某自当……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楚槿有些诧异,自己原本希望这玉贵公子知难而退,没想到这苦得要命的三沸苦丁茶竟被他一饮而尽,难道这纨绔哥儿口味就与常人不同?

      谢珣指尖轻扣陶杯,杯中茶汤漾开一圈涟漪:“漠北风大,就连茶也是这般苦辛的苦丁茶,倒是委屈了将军。”

      楚槿解甲的手一顿,火塘里的火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本将自幼便在漠北,早就忘了庆安的莺啼燕啭,世子若想诉苦怕是找错了人,不如打包回了庆安,自有红袖添香。”

      见楚槿挑衅,谢珣轻轻摩挲着陶杯的豁口,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将军就这么想让在下回去?”

      楚槿挑挑眉,没有说话。

      “在下回去时,将军大抵也要启程回京了。”

      账外轻风忽起,撩动发丝,楚槿理了理额前碎发,不紧不慢道:“我既承了这将军之荣,便要担得起将军的职责,我不是京中贵女娇生惯养。师父在这北境之地将我拉扯长大,我便只记得这境北的狼皋。世子若是待不下去了,尽可自便”。

      谢珣有些感慨,这本该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如今倒是赛马驰骋,单手掀翻铁骑,倒真真叫人啧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边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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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把前三章修润了一下,估计过一会会就能看到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