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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 《东方美人》 4 ...

  •   四

      列车飞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黑森林头顶着雪和蓝天,与列车侧身擦过。在白雪底下,仍是青翠的芳草。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掩去大地的碧绿,不久之后积雪消融,化作清流,这片土地又将被绿色覆盖,生生灭灭,循环不息。
      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白茫茫的水汽随着手指的离开留下了清晰的手印。透过玻璃手印,安亦年看到了外面正在快速掠过的森林河流,还有斜飘的雪片。
      “中国也下大雪吗?”Eisen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问道。
      “当然。一样的雪。”
      “你喜欢雪吗?”
      安亦年看了眼既认真又好奇的Eisen,点头道:“喜欢。只要别下得太大。”
      “那你很适合住在德国……”
      “你就是想让安留在德国吧。”对面的Chris吐槽道,“找什么借口,还喜不喜欢雪。”
      “Chris,纽约下起雪来感觉如何?”在Eisen捋袖子和Chris干架之前,安亦年问道。Chris耸耸肩,嘴角一撇:“糟透了。冷,堵车,积雪不化……”
      “草原上的雪最有看头。”巴特将眼镜摘下来,合上书笑道,“前提是不能遇上暴风雪。我小时候有一年刮暴风雪,把羊都刮跑了,我跟爸妈一起出去找羊也差点被刮跑了。”
      “巴特你家有多少羊?”
      “小时候有几千只吧,后来少了。”
      一行四人正乘列车从柏林前往哥廷根。Juslenius通知Eisen回去交阶段报告,Eisen的几位同学也盛情邀他回去过圣诞,曾在哥廷根读书的Chris想跟去故地重游,Eisen福至心灵,想起安亦年也可以一起去玩,就把他和巴特都拉上了。
      不可否认地,微妙地,Eisen,他对安亦年有点不一样的心情。换做别人他很可能早就动手去追了,可安亦年和【别人】又大不相同。现在,Eisen隐隐地有点期待这次哥廷根之行,他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

      “啊哈,看那雄伟的俾斯麦塔!”
      Chris在雪中叉腰大笑道,将双手举过头顶:“耶!哥廷根,我回来了!”
      “你以为你是拿破仑啊。”
      Eisen终于有机会吐槽回来,吐槽完毕后拎着背包一甩将Chris撞了个趔趄:“走了,去旅馆暖和一下,我得准备上战场了。”
      他们乘出租车从车站到旅馆。一路上风雪相伴,安亦年只在迷茫的雪中看到了有千年历史的哥廷根城的小小一角,彩色房顶,在雪中绽放的鲜花,包着头巾怀抱面包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房子里温暖的灯光……宛如童话世界。快捷酒店门厅内灯光辉煌灿烂,四人一身雪花地冲进去,扔下行李互相拍打落雪,不由得相视而笑。
      “你们随便走走,让Chris做导游。”在房间内安置下来以后,Eisen扶着门框对安亦年说道,“我要去见Juslenius,预计两小时后回来。祝你们有个美好的晚上。”
      Chris自然不可能闲在旅馆里打发时间,便邀请安亦年和巴特跟他去泡吧。巴特和国内的小女朋友约好了一小时后聊□□不能爽约,安亦年也觉得索然无味,穿上外套戴好围巾,跟着Chris一起离开旅馆,前往附近的小酒吧。自从见识过安亦年的酒量之后,Chris心甘情愿地拜服在他座下,恨不得有个什么喝酒活动就叫上安亦年去助阵。
      酒吧内很温暖,人并不多,两人打算在这里连晚饭一起解决掉,然后看看表演,或许拉上Eisen一起喝到半夜。过了一个小时,人流开始大量涌入,台上也有乐队和歌手开始表演,一时间闹哄哄的,气氛热络。
      附近角落里有两桌人明显是一起来的,男性居多,看似是大学生,说话声音不小,有些刺耳。安亦年往他们那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所以那些低贱的黑鬼都该滚回他们的非洲从林去,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的位置。”一个男生的说话声清楚地传到安亦年和Chris这边,内容令两人大吃一惊,“华人同理……哦不,他们还不算太糟。最恶心的是那些犹太猪,闻到他们的味道就想吐,真不敢相信这些人竟然占据着美国的顶端……嘿,上帝已经证明了希特勒是对的。种族应当保持纯粹。”
      “是那些新纳粹主义者。”Chris按住安亦年,摇摇头,“别去惹他们。”
      “他们是希特勒的支持者?”
      “不,只是希特勒没死透的灵魂腐烂后的碎片。”Chris咬牙道,招手唤来侍者,要了一打啤酒。

      从Juslenius的住处出来之后,Eisen立刻一路狂奔,跑出将近一公里之后才停下来。万幸,今天她家里有客人,只让他留下报告,问了几句就放人了,没有发生Eisen想象中一顿责难狗血淋头的惨况。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了几步,他回头望向哥廷根大学的城堡,展开双臂,深深地呼吸着雪后冰冷的空气。
      Hey guy,自由的感觉如此美好。他对自己这样说道,迈开步子走向雪夜。

      “华人简直像蟑螂一样到处繁殖,随便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哦,简直是吸血鬼。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个世界侵蚀掉,到时候我们都要在这帮留着辫子的怪物面前下跪……”
      青年的话音尚未落地,他身边已经爆发出一阵大笑。安亦年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就要起身,Chris死死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按住。
      “别惹事,他们人太多……”
      “我无法忍受!”
      “必须忍受!你打架进了局子的话还要惊动使馆,算了!等Eisen来了就回去。”
      “不不,他们绝不是最糟的。”另一个青年大声说道,“你应该看看那些犹太人,上帝看到他们也会痛心,如果他们有上帝的话。这个民族只出产骗子和小偷,以及撒谎家。他们只说二战中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却不去想想是为什么被杀,整日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悲伤里,要求所有人的宠爱和怜悯……这些蛀虫会吃空美国国库……”
      “Fuck YOU!”
      没等安亦年拽住他,Chris操起一个啤酒瓶就扔了过去,正中说话的青年的后背,把他砸得一头撞在桌子上。那两桌人齐刷刷地转过脸来看着他们,Chris把袖子一捋,踩着沙发背就扑了上去,越过人头揪住刚刚爬起来的青年,往地上一按,一拳殴上去。
      “我替我犹太人老妈教训你这混蛋!”
      明明刚才是你自己说要忍的。安亦年不敢相信Chris竟然真的在这里大打出手,赶紧冲过去拉他,而青年的同好们也清醒了过来,加入战圈围攻Chris。看安亦年要冲过去增援,最靠外的一个金发男子挡在他面前挥了一拳,安亦年一低头绕过去,手肘一撞,那哥们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简单摆平了另外两个围上来的对手,安亦年一伸手揪住Chris,把他从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青年身上拉起来。
      “快走!”
      “等我打死他……”
      “你有病吧!?”
      安亦年吼道,拉着他突围。吃了亏的新纳粹信徒们不甘心就这样让他们走脱,在他们前方形成一道障壁,虎视眈眈。Chris看清楚情况,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蔫了。
      “咱们要玩完了,安。对不起。”
      “死不了,你放心。”安亦年悄悄握拳,开始估算敌人的战斗力。
      “我怎么样无所谓,如果你出事Eisen会杀了我的。”他一脸懊丧。
      “……啊?”安亦年没听懂他的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Eisen抱着愉快的好心情踏入酒吧,结果一进来就是这幅场面。他愣了几秒,喊道:“安?发生什么事了?”
      “嘿,Eisen,救命!”Chris吼道。他这一吼,所有对手都将视线转向站在门口的Eisen。借此机会,安亦年拽着Chris闪身脱逃,顺手推倒几把椅子挡住追兵。按照一般设计,酒吧洗手间后方都会有个侧门或后门——果然,推开半掩的后门,细细的雪随着冷风一起涌入。安亦年深深地吸了口让自己肺部疼痛的冷空气,将Chris推出去。
      “快点打车回旅馆,或者报警。”
      “你呢?”Chris伸手招了辆出租,回头喊道。
      “回去帮Eisen!”
      安亦年转身折回酒吧里面,情况倒没有他想得那么糟。Eisen很老实地站在原地,其余人对他形成饿虎扑食之势,酒吧老板貌似已经报了警,剩下的客人都自动退离一米。不经意间瞥见安亦年从后方出现,Eisen顿时兴高采烈起来,一挥手:
      “亲爱的安……”
      这下捅了马蜂窝。看到那群转过身来注视自己的新纳粹青年眼中狂热的无机质光芒,安亦年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有相同眼神的奥特曼和怪兽争斗的场面,决定立刻掉头跑路。Eisen迟疑了一下,一把推开挡着自己的人,追了过去。这下更是激怒了鸡血上脑的新纳粹青年团,追逐战就此展开。

      “喂,安,等等我!”
      “没听说过逃命……逃命还要等人的……”
      安亦年也跑不动了,扶着路灯柱子停下来,弯腰撑着膝大口喘气,擦了把汗。Eisen从后面追上来,借着惯性扑到安亦年身边,向后一仰,坐在地上调整呼吸。
      “累死我了……”
      “跑到哪里了这是……”
      “应该在哥廷根教堂附近……”Eisen抬头借着路灯的光打量他,突然笑了,“你跑得真快。”
      “你也是。”
      远处又有呼喝声传来,似乎是追兵到了。Eisen精神百倍地拉起安亦年:“快跑!”
      “我不想跑了……干脆和他们干一架吧……”
      “万一他们有枪呢?”
      安亦年一个激灵:“不会吧?这种事也太……”
      “那可说不好。”
      后方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声响杂沓。Eisen回头望了一眼,又看向前方落雪无尽的黑夜,突然拉着安亦年转了个弯,冲进路边一条小径。安亦年不明所以地被他拉入一片黑暗,背脊接触到冰冷粗糙的砖墙,悉悉索索的叶片积雪沿着他的肩头落下,Eisen将他压在墙上,屏息静气。
      在莫名的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他的呼吸擦着脖颈,热热的。纷乱的脚步和交谈在附近徘徊片刻,慢慢远去了。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冰河破解,大厦轰然坍塌,某一扇门突然打开——Eisen重重地吐了口气,将额头抵在安亦年肩上。
      “Eisen?”
      “嘘。”他伸手,压在安亦年的唇边,“小声。”
      “这是哪里。”安亦年压下声音问道。他的声音轻如落雪。
      “我曾经住过的公寓后墙……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这里有什么。”他的手越过安亦年的头顶,摸索着凉凉的、挂着雪的红砖墙,“这是红砖,这是常青藤的叶子,这是常青藤的茎秆,这是曾经钉过木板的小孔……啊,这是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好凉……耳朵也很凉。你需要温暖。”
      他的手指停留在安亦年的唇边,仿佛在等待亲吻的回应。安亦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被他的气息拥着,两人一起渐渐变冷。常青藤的冷香填满了无声的静默。
      “我想我们该回旅馆。”推开Eisen,安亦年决定结束这不合时宜的暧昧场景。Eisen静静地被他推开,站在原地不动。前行两步,安亦年回头望他的模样,不得不走回去。
      闪电般地抓住安亦年的手,Eisen将他拉到身边,握着他的肩头死死地压到墙上,仿佛怕他再次逃脱。被他们的动作震动的墙壁和藤蔓落下了积雪,砸了他们满头满脸。
      “我想我爱你。”
      积雪砸下来的一瞬间,Eisen说道。安亦年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果然如此。

      他将嘴唇凑了过来,安亦年条件反射地后退躲避,但后面是墙。所以他只能半强迫地被吻。但他的亲吻并不像安亦年所担心的那样不讲道理,只是轻轻地碰触嘴唇,一下,离开,又一下,说是亲密不如说是试探。他的索吻动作中包含着撒娇的情绪。
      这个亲吻带着雪的冷意,安亦年冷得发抖。然后Eisen解开了外套纽扣,把安亦年包在衣服里,紧贴着他的胸口。这时,安亦年才注意到,这个他一直以为还是个大男孩的德国青年,其实早已有了成年男子的体格和胸怀。或许不够宽广,最起码足以让他栖息、取暖。
      当安亦年靠着Eisen的胸口睡着后,雪终于停了,一直拥抱着跪在墙角的两个人几乎被染成白色,完全分辨不出彼此。

      得到Chris的通知说Eisen失踪,Juslenius到警局去探访一趟无果,又不敢告诉他舅舅,只能焦急地在酒店大厅等待,同时发动学生和同事去找人。Chris懊悔得要命,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到门口看一眼。巴特忙着打安亦年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上午九点,Eisen和安亦年出现在酒店门口。Chris嚎叫着扑了上去,巴特紧跟着跑出去,唯有Juslenius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凝视他们两个人,和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抱歉让你担心了,MS Juslenius。”
      Eisen简单地说道,没有解释。他只穿着黑色套头毛衣,大衣披在安亦年的肩头。安亦年在雪地冻了半夜发了烧,此刻看谁都是一个德行,面对Juslenius,他也无力解释什么。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倒是Eisen摆出一副【以后的事情我来办】的架势,看似下定了决心。
      “你昨晚去了哪里?”Juslenius沉声问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和男朋友在一起。”直视她令人背脊发冷的蓝眼睛,Eisen耸耸肩说道,“没错,我是同性恋,抱歉没有早些告诉你。”
      “很好。”她瞪了安亦年一眼,旋即冷笑道,“去和你舅舅说说吧。”
      “我会的。”
      目送她离开酒店,Eisen扬起眉毛,爽朗地一笑:“解决了。”
      “解决什么了?她是你的导师,你这样会不会影响学位?”安亦年忍着头痛问道。
      “我不在乎。博士学位?又不能吃。”他答道。这个答案让安亦年的头痛得更厉害,他真想知道,自己没有拒绝这个男人,是不是做了一件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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