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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东方美人》 3 ...

  •   三

      “我唱首歌给你听。你猜猜曲子的名字。”从墙上取下一把木吉他,Eisen拨了拨弦,以安亦年不熟悉的异国语言低声哼唱。
      【Gje meg handa di, ven,når det kveldnar,det blir mørkt og me treng ei hand.
      La dei ljose og vennlege tankar fylgje oss inn i draumars land.
      Lat varmen frå ein som er glad i deg tenne stjerner i myrkaste natt.
      Gje meg handa di, ven, når det kveldar, det blir mørkt og me treng ei hand.
      ……】
      “……”安亦年倚在窗边听完,抬头迎上Eisen抱着吉他笑吟吟的期待眼神。他努力地想了一会,“调子很熟。语言……挪威语?”
      “答对了。曲子你肯定听过的。”
      “你让我想想。”
      “给你五分钟。”
      外面起了冷风。进入十月,柏林开始有变冷的趋势,安亦年已经穿上了毛衣,而Eisen依旧着夏装到处走,令他惊讶不已。今天巴特去听讲座,安亦年独自在公寓无聊便上楼拜访,没想到Chris也不在,Eisen一个人抱着吉他戴着耳机在自娱自乐。
      “嗨,你们两个,出来!”
      突然,Chris一推门,扬着个酒瓶冲他们两个喊道,语气喜滋滋的。感觉到被打扰的Eisen很是愤怒,起身道:
      “干什么啊,大呼小叫的!”
      “下来!活动室在开派对!”Chris已经有点喝大了,眼神发飘脚步微摇,“晚了就没酒了……嗝。快点……”
      他又一步三晃地走了。Eisen抱着手臂琢磨一下,招呼安亦年:“走吧,去凑热闹。”

      派对的起因是住在这里的两位慕尼黑学生临时起意要在公寓庆祝家乡的啤酒节,拉了一帮同好入伙,购买大量酒类和食物在活动室聚众酗酒。没想到,酒香不怕巷子深,黑夜中闲得无聊的人多得是,闻着酒味过来的人如同白蚁,迅速挤满了活动室,甚至占据了走廊。Eisen和安亦年一路过来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踩到已经烂醉在走廊里的诸位烈士。
      “哦漏,见鬼的你踩到我……”
      突然间听到脚下有人呻吟,Eisen赶紧低头抬脚——他正不偏不倚地踩在一名男生的脐下三寸——单脚向后跳了两步,他尴尬道:“抱歉,老兄。”
      “没事。”那名男生抱着酒瓶哼唧道。Eisen正要走,他突然如得到佛祖感召般一睁眼,躺在地板上说道,“嘿,你很帅。”
      “……谢谢。”
      抹了把冷汗,Eisen快走几步远离醉鬼,追上安亦年。进了活动室,房间内灯光昏暗,墙角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音箱在播放舞曲,沙发被挪到四周墙边摆放,中间显然是成了舞池。两张桌子拼起来充作吧台,一位非洲裔青年正一边随着音乐节奏摆动身体一边晃着酒杯调酒。在门口沙发上拣了个位置坐下,安亦年颇为不适应地环顾四周。
      “这也有点太乱了……”
      “安!Eisen!”Chris扯着几个人从房间另一角奔过来,嚷嚷道,“我早说我们所有一位东方美人他们都不信……来,介绍你们认识下!这是Swifter,这是Ashley……”
      “喂喂,干什么呢你这美国佬!”
      看起来很不爽的Eisen伸手去阻止他们饿虎扑食,却被喝醉了力大无穷的Chris一把拨拉到了两米开外。Ashley同志表示听说中国人都很有酒量想见识一下,Chris立刻人/妻地拎出来一瓶威士忌。安亦年没吭声,拿着酒杯看他们给自己倒满,仰头,手腕一扭,见底。
      Eisen看呆了。他侧身坐到沙发扶手上看着安亦年喝掉第三杯,低声道:
      “这是烈性酒……”
      “我知道。”冲殷勤倒酒的几位美国友人笑了笑,安亦年别过头来回答道。没有管一脸震惊的Eisen,他继续来者不拒,有多少喝多少。
      【安亦年内心OS:我打三岁起就在酒桌上陪我爸喝红星二锅头,这算个毛线!】
      “不行!”见Chris他们喝得起劲,威士忌伏特加鸡尾酒一杯一杯地上,Eisen担心不已,“这样喝会酒精中毒的!安,我想我们还是回去睡觉算了……”
      “他又不和你一起睡!”Chris豪迈地一挥手,“醉酒是男人的浪漫,你懂吗?”
      “那你告诉我它浪漫在哪里?”
      “你们真的在这里啊?”生生截断了两人的争吵的是刚摸过来的巴特。他把头伸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两眼发亮,“喝酒吗?我可以加入吗?”
      “当然!张开双臂欢迎你!”Ashley猛地站起来做了个拥抱的姿势,顺手扒下格子衬衫往天花板一扔,握紧双拳展示肱二头肌,“享受人生!享受酒精!享受当下!”
      一屋子人发出欢呼声和激烈的鼓掌声,气氛非但没有变冷,还瞬间上升了几度。Eisen不想酗酒,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但他又放心不下安亦年,只好呆坐在沙发扶手上一直到后半夜。

      “感觉怎么样?”
      被室外的冷风吹了吹,安亦年的脑子清楚了些许,答道:“还不错。”
      “走走就回去休息吧。”Eisen哈欠连天,神情萎靡。这疯狂的派对持续到凌晨,急得他都想打电话报警了。搞到最后,Chris那帮人全喝得醉醺醺,巴特也不支倒地,唯有安亦年还能站起来走路。Eisen陪着他在公寓外的长椅上坐着,在黑夜的笼罩下无聊地数星星。
      “在柏林看到的星星和在北京看到的是一样的吧?如果有一颗星星此刻毁灭了,地球上的我们要过很久才能知道,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它的尸骸……那此刻在柏林和北京看到的尸骸恐怕也不是同一个吧?你说呢,安?”
      没人回答。Eisen别过头去看,安亦年侧倚在长椅靠背上,好像是睡熟了。拍拍他的肩膀,他动了动,睁开眼睛,柔顺的黑发落下来,黑黑的瞳仁闪烁如星辰。
      “几点了?”
      “不知道,反正很晚了。回去吧?”
      “好。”
      安亦年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Eisen跟在他身后。结果,毫无预兆地,安亦年砰地倒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把Eisen吓了一跳。愣怔了三秒,他扑通跪下去晃安亦年。
      “安?安!喂,你醒醒!你还好吧?”
      晃了半天安亦年也没反应,然后Eisen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不是酒精中毒,也不是突发急病,纯粹是睡着了。一颗心放下来之后,Eisen长长地吐了口气,笑了出来。

      本来想把安亦年扶回去,可他喝多了睡得不省人事,扶不起来。背回去也行,但Eisen几经尝试,在对方无法配合的情况下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所以,他只能选择公主抱。
      抱着安亦年出了电梯,Eisen满头大汗地冲到他的公寓门口哐哐踹门:“巴特?巴特你在里面吗?开门!”
      门板坚定如磐石,门内的沉默也如同磐石。Eisen手里还抱着个因醉酒而沉重无比的醉鬼,喊了一会后,隔壁房门刷地拉开,一位睡眼惺忪披头散发香肩半露的金发美女怒指他道:
      “喊什么喊——!让不让人睡了!混蛋!”
      吼完后她重重甩上门。Eisen郁卒无比,恶狠狠地踹了房门几脚权做发泄,抱着安亦年又进了电梯。既然不能送他回房间,暂且安置到自己房里去吧。
      摸黑回到与Chris合住的公寓,一进屋就是酒气。看来Chris已经睡下了。费力地将人搬运进自己的房间,Eisen想了想,借着月光把安亦年放到床上,开了床头灯调暗。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安亦年竟然也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睡得平和安详如稚童,东方式的白皙肤色在昏黄灯下凝固如细瓷,秀挺的眉毛自然舒展。他的黑头发被弄乱了,Eisen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整理,被那顺滑柔软的触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敢摸上去。
      他长得真好看。Eisen定定地看了好久,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此时他的心情如同在欣赏名画,并未掺杂情/欲的杂质。能因事物单纯的美丽和造化天工而震撼、心动、流泪,正是人类借以区别于其他生物之处,不是吗?

      “在《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这样定义的……在这里我们需要强调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前缀必须是人类而非世界。世界作为一个地理概念不可置于无形文化之前……”
      讲座学者侃侃而谈,举证翔实条理清晰,如果是平时安亦年肯定听得很认真,但他现在头很痛,无法集中注意力。大学本科时,他也曾与同学通宵酗酒,白酒啤酒多少都不在话下,没想到如今到了国外却败在洋酒的手上,真是郁闷。更郁闷的是,一早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在应该在的地方,而是在一个似曾相识的房间里。墙上的莫扎特画像,摇滚乐队海报,变形金刚模型,床单的花样……这里是Eisen的房间。
      而房间的主人就睡在地板上,裹了个睡袋,还睡得挺香。安亦年目瞪口呆,抱着头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昨晚的记忆就像被魔法抹消了一样。Eisen醒来后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令安亦年愧疚不已。
      本来喝醉就很抱歉了,还害得Eisen睡地板……安亦年很想拆开自己的脑子看看到底是不是有哪个零件丢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没有带来德国。

      讲座结束,为招待来自法国的主讲人,主办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晚餐会。安亦年和一位香港圣公会大学的人类学教授聊起天来,谈到在大陆的田野调查经历时对方非常健谈,中英文混杂讲得绘声绘色。安亦年本来在听他说,来自角落的音乐声却让他分了神。
      晚餐会是在一家小餐厅里举行的,这家餐厅本来就有乐队,主办方为了助兴也请他们来演奏。安亦年听到的旋律正是昨晚Eisen以吉他弹唱过的那首歌。
      “MR 安?”对方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疑惑地问道。安亦年做了个手势表示抱歉,指向正在演奏的小提琴手:“对不起。我被这首曲子吸引了。”
      “哦哦,这首曲子我也很喜欢。我的夫人也喜欢它的歌词。”
      “这首曲子的名字是?”
      “Down By The Sally Garden。”棕发的中年英国男子爽朗地笑道,“叶芝的诗,曲子很古老很古老……中文似乎是翻译作《柳园里》。作为情诗来说,它略有遗憾,却因此而美丽得无法言喻。”

      Eisen的导师,Juslenius女士从哥廷根来到柏林,所以他把一下午的光阴都花费在了陪同导师和舅舅这件事上,不但自己一事无成,还被严厉训斥,灰头土脸地回到公寓。当安亦年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在公寓时,他如同见到了人生的航标灯,立刻回答说自己在,并请求安亦年给他带点吃的回来。
      “夏威夷披萨打包。”
      取下围巾,安亦年把外卖递过去。Eisen说了句谢谢,迅速拆开,埋头吃起来。
      “你怎么不叫外卖?”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安亦年忍不住问道。
      “啊。”他叼着一块披萨,抬头看安亦年,耸耸肩,“我是想叫外卖。可是……又不想自己吃,很无聊……还是决定让你帮忙带点吃的。因为这样你肯定会留下来陪我吃。”
      “……”
      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而已。安亦年微笑不语,等他吃了一半才继续问:“因为你的导师来了柏林,所以你没吃晚饭?”
      “她和舅舅倒是让我一起吃饭,可我不想。”Eisen低头挑着披萨上的奶酪,语气烦恼,“我没法和他们两个同时相处。而且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是电灯泡……Juslenius希望与舅舅独处,而舅舅不想和她独处,非要拉上我垫背。”
      “为什么?”
      “其实,在Juslenius去美国之前我就认识她了。她曾经是尤里斯舅舅的学生,因此也做过我的家庭教师。但是……安,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一位对监护人有感情需求的异性家庭教师对一个孩子来说,并不算适合。”
      安亦年无法确切地理解,便摇了摇头。Eisen拿了根薯条放在嘴里嚼,依旧低着头。房间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安亦年却觉得有看不见的黑暗在蔓延。
      “她对我还可以,只是过分严厉。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做我的家庭教师是为什么,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或者是想要好好教育我,她期待的是尤里斯舅舅对她的回应。很多时候她对我是完全漠视的,因为她眼中只有尤里斯舅舅。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几年,现在她从美国回来了,一回国就要求尤里斯舅舅把我交给她教育,继续留在哥廷根。所以我说她对我来说并不是合格的教师,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
      “那么,Jäger教授对Juslenius女士的态度是怎样的?”
      “就是一般男人对待不喜欢却也讨厌不起来的女人的那种态度。可他不能开罪Juslenius,她在美国干得很好,现在人人都知道她,她还在联合国教科文有职位。在工作上,他们两个永远都没法撇清关系。”
      打住话头,Eisen拿起最后一角披萨往嘴里放。咬了一口,他突然抬眼看向安亦年,漂亮的青蓝色眼珠映出安亦年的身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柴。”
      “没有。”安亦年从沉思中惊醒,否定道,“没有你这么聪明的废柴。”
      “切。”他撇撇嘴角,笑了。吃完披萨后Eisen继续扫荡薯条,安亦年站起来在他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拿起竖在墙角的吉他比划几下,说道:
      “昨天那首歌,我知道曲子是什么了。”
      “嗯?”他嚼着薯条,含含糊糊地别过头来。安亦年扶着吉他笑了笑:“柳园里。”
      “?”
      “这是中文译名。Down by the sally garden……”
      “My love and I did meet。”Eisen接着说道,沾着番茄酱的手指抬起来,以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勾勒出一个心形往前一推,冲安亦年眨眨眼。因为他这个动作实在俏皮得可爱,安亦年忍不住失声大笑。Eisen很得意地擦了手,跑到安亦年身边拿起吉他。
      “这次给你唱英文版的。”
      “这是情歌吧。”
      “管他呢,你听着就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 《东方美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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