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番外《东方美人》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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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柏林洪堡大学是个学习的好地方。而国内的很多大学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每次路过马克思恩格斯广场时，安亦年总是忍不住这么想。看到马克思恩格斯两位伟人一站一坐神情淡定地守护洪堡大学百年风雨，不知不觉间就能生出些悲壮慷慨的情绪来。
语言勉强能沟通，但是用来听课还是很勉强。好在大多数时间都得跟着所申请的项目负责人四处去，一个月内德语水平就有了显著提高。而且，和哲学系民族所的其他人混熟了之后，安亦年得知本所的所长，也就是负责他所在的中德青年文化比较研究项目的教授，Julius von Jäger，竟然是Eisen的亲舅舅。他不好八卦便没有继续打听，没想到，某一日还真让他撞见Eisen和乐呵呵的白发老头Jäger勾肩搭背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两人一个活力四射一个温文矍铄，搭配在一起还挺有看头。
“安！安酱！看这里！”Eisen快乐地以他独特的多国语言大拼盘风格招呼道。
“……”捧着书本正打算躬腰遁逃的安亦年不得不直起身来，转过身去，摆出公式化的笑容，“你好Eisen。Jäger教授，上午好。”
“我和尤里斯舅舅要去吃午饭，一起去吧？”
安亦年自然不可能拒绝，再说，被Jäger这样的萌爷爷满面笑容天真无邪地看着，你还能怎么办？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在洪堡大学的学生餐厅一角，三人各自守着一份套餐，Jäger吃到兴起的时候也讲到兴起，Eisen时不时拿手机偷偷发两条信息，安亦年则恪守中国学生的优良品德，认真聆听讲话。见他听得认真，Jäger更来劲了。
“光是埋头读书是不行的，光是四处旅行也是不行的。当你埋首书海从中拾取前人智慧的碎片时，你只得到了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却还不是你的。更多的东西需要从生活中细细体会，在某个时刻，上帝赐予你灵感——突然间，灵光一闪，你在艰辛跋涉的过程中体悟了以前一知半解的知识。马克思曾深入地阐述过这个道理，而黑格尔……”
“尤里斯舅舅。”Eisen无奈道，“都下课了，谈点别的吧。”
“啊哈。”被扫了兴致的Jäger耸耸肩，笑眯眯地换了话题，“安，到了柏林之后有没有四处走走？虽然日程很紧张，该看看的地方还是要去，这会成为你最美好的回忆。柏林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城市，它会让你深深地爱上它。”
“我想，等我的德语再流利一些……”
“哦，这个问题其实你不必担心。”Jäger摇摇手指，“你可以找人陪你逛。比如Eisen。”
“这是个好主意，舅舅。”Eisen欣然道。
“不不，Eisen的课程也很繁忙，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他一点都不忙。他是来洪堡躲风头的。”
“对对，其实我就是来混混日子的。”
安亦年发觉自己拒绝不了，脑子有点发晕：“可是……”
“不要客气。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不是中国的古训吗？”
这个算是古训吗？被绕得一头雾水的安亦年在接下来的午餐时间里都以蚊香眼的状态画着圈圈，思考着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总是很安静，带一台电脑过来翻翻书，沉下心，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安亦年要研究的方向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同时兼顾青年文化的话题，在这里能获得的资料相当丰富，他恨不得天天泡在图书馆不要出来了。
“HI~”
“Eisen。”头都不抬地，安亦年示意他小点声，“到午餐时间了？”
“不，还差十分钟。我想约你……”
“嗯？”
侧身坐到安亦年占据的桌面边沿上，Eisen低下头凝视安亦年，以他独特的迷人男低音问道：“明天你是否有空？”
“没有什么安排……”简单地浏览一下记事簿，安亦年摇摇头，“衣服送洗吧。”
“那种事让巴特去做就好了。明天是一年一度的柏林同性恋大游行，我要去围观，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吧。”
“……”
一时没反应过来【同性恋】那个德语词，反应过来之后安亦年觉得有点囧。在他的观念里，这虽然不是十恶不赦，但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虽然知道国外有这样的游行，同性恋人群的维权意识很强也有颇具规模的社区文化，但他对此接触甚少，想法还停留在【与我无关，存在即合理】的阶段上。所以，他只能有点含糊地开个玩笑绕开重点：
“你又不是同性恋，去凑那个热闹干嘛啊？”
“我是啊。”
……
……
……
一只鹅在我的坟墓上走过。安亦年突然想起这句谚语，只觉得背脊凉飕飕。他下意识地反问：“你是？”
“干嘛这么吃惊？”Eisen一摊手，“我十六岁就出柜了……”
“啊，啊，好早啊。”安亦年漫应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你有空，就去看看吧。那明天在洪堡雕像前面见，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文化冲击为什么TM的这么大啊！终于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安亦年抱着枕头猛捶床，深刻地体会了一把【文化震惊】的概念。
他倒不至于对Eisen有歧视或者别的什么看法。就是那种——突然间发觉身边很熟悉的人有一个隐藏已久的、你所不熟悉的属性，比如月之公主和月野兔实际上是同一个人，这种感觉真不好。辗转反侧之后，安亦年痛下决心，决定明天跟着Eisen好好看看，摆正自己的文化态度，更加深入地了解Eisen的世界。
2002年的柏林同性恋大游行是在6月22日，参加人数约20万。安亦年与Eisen在洪堡校长的雕塑下会合，一路畅通无阻，天气晴好，宛如郊游。然而越是往集会方向去人越是多，下了公车后，远远地便听到嘈杂之声，人流皆涌向同一个方向，彩虹旗和彩虹色气球在蓝天绿树下时隐时现，伴着欢快的音乐，游行队伍靠近了。
“去年颁布了新法令，同性恋者在德国有了结婚的权利。”
Eisen把墨镜取下来，冲着安亦年挑挑眉毛，说道：“所以今年的游行很有意义。”
“这样很好呀。希望中国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法令。”
“会有的。往前站，看得清楚些。”
亚洲人在身高上绝对不占有优势。安亦年被Eisen推到前方，立刻看到为游行队伍开路的警车和摩托开过来，后面那花花绿绿的就是游行的同性恋者们了。在为他们的打扮所震撼的同时，安亦年更为他们脸上的笑容和那种欢度狂欢节一般的态度所震撼。他只顾着看新奇，背后的Eisen却撞见了熟人；一名留着朋克头涂着黑色口红的男子自人群中挤过来，扯住Eisen的胳膊：
“嗨！Eisen！？”
“Joe？你是Joe？”
“好久不见！我记得你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哥廷根？”
“是的。你现在在做什么？摇滚乐手吗？”
两人聊得投机，Eisen有几分钟没有去注意安亦年。而看什么都有趣的安亦年拿着相机拍照越走越远，正当他追着几位打扮得如同半兽人的肌肉系大哥往前跑的时候，一只禄山之爪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需要导游吗？全程陪同游柏林，还有特殊服务哦~”
安亦年的嘴角抽了抽，转头望去。幸好对方并非那么面目可憎，看起来也只是个热情地微笑着的德国青年而已，长得也算顺眼。他正考虑着要不要摆出太极拳POSE来吓退对方，叙完旧发现人丢了的Eisen推开人群追过来了，气喘吁吁地一把拎起安亦年的衣领将他置于自己的保护范围内，胳膊一伸将安亦年搂住，笑容满面地拒绝道：
“不了，我们两个是一起的……”
“啊，这样。”对方略有些遗憾，依然微笑着挥了挥手，“那就算了。祝你们幸福！”
Eisen差点没控制住冲他喊一声“Danke！”的冲动。这位仁兄的德语有很重的口音，安亦年没太听懂他最后一句说了什么，随着彩虹般的人流前进五分钟后，他突然领悟了。
“Eisen？”
“什么事？”
“刚才那人是不是说……”
“说什么？”Eisen不知何时买了瓶啤酒在喝，东瞧瞧西望望，兴高采烈得像安亦年家里的三岁小表侄。看他这样安亦年也不想问了，便耸耸肩说道：“没什么。”
柏林的夏日总体来说并不算炎热，白天很长，让人觉得一天总也没有尽头似的。跟着游行队伍逛到下午，安亦年和Eisen都累了，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下来，在绿荫遮蔽的公园长椅上乘凉聊天。树下凉风习习，着实宜人。
“你有兄弟姐妹吗？”Eisen吸着柠檬水问道。
安亦年被柠檬水酸得皱眉头：“有个哥哥，大我四岁。”
“和你像不像？”
“嗯……不像。他比你高点，好像有一百九十公分……？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学校运动队的，专业掷铁饼标枪。练过柔道截拳道，赤手空拳放倒十个人没有问题。”
“呃。”被柠檬水呛进气管的Eisen咳了一会，心神终于平定下来，“好吧，算了。”
“算什么了？”
“我想找个比我年纪大的……”
“噗！”安亦年把柠檬水喷了出来。胡乱抹了一把，他直起腰来看着Eisen：“为什么？你莫不是对我哥有什么期待？”
“一开始有点，听你说完就没了。年纪比我小的我应付不来，不会照顾人。年纪大点的，包容点的，有涵养点的，有点钱，对我够好……”
“你在求人包养你吗？”安亦年问得一针见血。
“只是追求理想伴侣而已。”把柠檬水纸杯捏扁，Eisen习惯性地耸耸肩，“或许是荣格说的那种情结吧。Chris说我是个M，总需要比我强大的人来统治我，永远都不会是个国王。”
“那和荣格有什么关系？”
“潜意识里我在追求无上的力量的控制。对了，给你看我爸妈的照片。”
他欢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了张照片出来给安亦年展示。一片冰天雪地里，一男一女并肩站立，穿得跟爱斯基摩人似的，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鲱鱼，手里还捧着一条安亦年认不出来的奇怪大鱼。对着镜头两个人笑得无比灿烂，男人的眼睛与Eisen如出一辙，女人那种没落贵族的范儿显然也一点没剩地遗传给了Eisen。
“他们这是在哪？”
“格陵兰。”Eisen笑嘻嘻地答道，“今年的照片还没来呢。”
“……？”
“每年一张照片。一般一年两年换一个地方。从我六岁开始到现在，我收到过来自非洲、亚洲、南美洲、大洋洲各地的照片。其中我最喜欢安第斯山脉和格陵兰。”
安亦年在心里赞叹了一下这一对父母的潇洒人生，问道：“他们是旅行家？”
“不是。母亲曾是工程师，父亲是语言学家，他们是最早期的后现代生态主义者之一，后来也身体力行，把我甩给舅舅，两个人一起净身出户跑去体验蛮荒人生了。在东卡莱利亚放牧山羊麋鹿啦，在勘察加的冰河上钓鱼为生啦……小时候这些事他们都写成信寄来，舅舅当成睡前读物读给我听。很有趣吧？”
“那你多少年没见过父母了？”安亦年扶额问道。
“从他们走了就没见过。不过他们有写书，我都有，回头借给你看。”
又是文化冲击。看着笑得阳光灿烂无忧无虑的Eisen，安亦年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么正常的人格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在中国人的观念里，父母好好地活在世上而对孩子不管不问，这就是不负责任啊。看来把外甥养这么大的Jäger教授才是真英雄。
“安！”
先告了别要离开电梯，Eisen突然扒着电梯门探头喊了一声。安亦年赶紧转回去。
“忘记什么了吗？”
“不。”他抬起右腿挡住电梯门不让它关上，右手挥了挥，笑容依旧俊美而充满活力，令安亦年想起迪斯尼动画设定里的阿波罗，“今天过得很愉快，多谢你！”
“不客气。”安亦年挥挥手，“晚安。”
“晚安。”
他最后飞了个吻，电梯门倏地合上，将他的笑容关闭在黑暗里。这一刻安亦年心头一紧，有种冲进黑暗把他拉出来的冲动。望着电梯读数跃上一层又停止，他才吁了口气，拔腿离开电梯门口。
在2002年的柏林六月烈日下，似乎有颗种子被悄悄埋入土中。只是不知它能否顺利破土而出，直至枝叶伸展，成为参天大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东方美人》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