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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让天上的梵迦落回凡间吧 我意识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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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跋涉,跟随我们所信仰的梵迦跋涉,我们向山,也向水,向黑暗,也向心中的黎明。
清晨的雾霭献身霜雨,飘洒的花叶成就山风,黎明的第一束长光穿透寂灭的山谷,自遥远的地平线杳杳生起,光线重新拥进我的眼睛,流逝的春天就此框在我的心中。
适应黑暗的我是瞎子,而在这一刻,眼前这一幕敲开我的迟钝,还我一个瞎子的心灵。
当我不再执着眼前的混沌,只是去感受,我看见了世间万物真正的颜色。
我意识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颜色,苍山不是绿,苍山也不是山,它是朝阳的影子,天气的心情,生活在盲人的眼。
你,我,世间的所有,都生活在盲人的眼。
我们不会停歇,因为我们瞬息万变。
我的目光也不停留,我向天地纵去,望见山谷的中心静默着一片湖泊。
梵迦说,那是河流最终指引人们离开的方向。
我并不理解为什么湖泊会是人们离开的方向,我看着梵迦同样沉默的侧脸,而后看着湖泊分散,裂成倾泻的山涧,最后又汇成河流。
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忽然听从身体的莫名直觉,攥牢了他的手。
梵迦的手指有一点凉,但这没有关系,今天我的手掌是暖和的,我可以把血液里所有的温度给他。如果梵迦愿意,我也可以给拥抱,给亲吻,给长久遥望他的双眼,给一个违背我精神意志的不被遗忘。只是唯独不能给爱。
我不会爱,我只能模仿。
湖泊是山谷的心脏,也是长河的心脏。我们一路接受指引,终于找到。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沿途找到我的心脏。
同行的人们高兴地卸下笨重的三条木舟,留下身后延长一片的、草叶碾碎的拖痕。跋涉过山,跋涉过湖岸开满的洁白的花,直到船身沾满绿汁,空气中到处弥漫植物碎裂的鲜香。
船只入水,船只找到了它的停靠。
“船只就要启航,我们就要离开。”文贝贝、花生,妇人一同念道。
他们褪尽衣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清晨的光辉照耀,金色洒满大地,山谷的一切波光粼粼。爱、平等、祝愿都化作掉落其中的星星,然后星星混入湖面,流淌在即将远扬的舟际,也亲吻草地之上每一寸光裸的躯体。
吻过悲伤,吻过苦楚。他们从此就轻盈。今天,他们就盛开。
湖畔的人围绕着他们,泼洒圣洁的河水,洗刷劳作沾染的污泥。诚挚的祝福声中,长者牵起他们的手背,带领他们赤足走过草地,熏陶草叶印留双足的芬芳。
今天,他们就要离开。
今天,他们就要起航。
梵迦松开了我,他就要送船只上的人远走,“等我和船一同离开,能不能背过身不要看我?”
朝露的寒气很重,我轻吸了吸鼻子,点头说好。
我望着梵迦去往湖边,站在船头,湖水推动他与船只逐渐飘远。而我不再能看见,我只有听,听船落水的声音,想着梵迦不需要的、我对他的遥望。
如果他不需要我的眼睛,那会需要我的耳朵、我的呼吸、声音,我的心吗?
湖泊的中心离我很远,我想象着梵迦航行时的模样,一袭白袍,风吹散开的长发。每道船的纤绳构成缠在腰间的束带,粗粝,密密麻麻,勒得我很喜欢抱的腰身不再厚实。
我亲近的梵迦不是跟着船离开,而是被船挂上拖着带走,拖着被湖水淹没。缰绳也不是由人们亲手拴在他的腰身,而是拴在他的脖颈,我的心口。
我明白梵迦不要我的眼,可我仍然掉了眼泪。那也是从我心口掉落的,要是这样解释,它或许会被需要。
同行的村民已经习惯,他们坦然的观望,静听湖泊中心传来的遥远虚幻的石块噗通入水,等船稳稳停靠不再飘摇,便开始拍打带上来的锣鼓,欢唱着昨晚欢唱的歌谣。
鼓槌落在皮制的鼓面,敲成湖面中央咚咚不间断的沉响,敲碎我的眼眶。我哭,却没有声音。其实连梵迦也不知道,我很少会哭出声音。只是我恶意的知晓他会为我心软,才故意发泄给他观赏。
可在这里,没人在意一条灵魂的破碎,没人在意船上的灵魂正在损毁。他们尽管唱,唱今天彻夜的狂欢,唱今天那些人就要离开。
最后一声鼓音落下,天光彻亮。山谷浓重的雾气划开,人群结伴着返回。队末的陈俊南朝我挥手,“小哥,走哩!结束哩!”
我听着最后两个字久久沉默,固执的摇头,“我等梵迦。”
陈俊南奇怪的疑惑,“梵迦怎么需要人等哩?”
“要等的。”
“真的不需要等哩娃儿!”
“那可是梵迦!”
其他人也来劝我,但我在这些声音中只重复三个字:要等的。
见我那么顽固不化,人们也不再管我,尽管去追逐太阳,追逐正午的日头,赶在正午到来之前下山。
人人关心自己的生活,有亲人、爱人、朋友,一路互相作陪,互相等待。
孤独的人不被牵挂。我十分清楚。
可是这又很奇怪。这里的人明明牵挂梵迦,因为他们向他祈求,向他祷告,要他倾听,索取梵迦实现他们的愿望,带领他们找到平静。却并不愿意停下来等等他。
这很奇怪。
他们把梵迦当神,当佛陀,就是不把他当人。
他们看不到梵迦的眼泪,也听不见梵迦的哭声。
日头一点一点轮转,我始终不动,蹲守岸边,蹲守船的返航,请求它带回我的梵迦。
忘了那天我究竟等待多久才等来一个失魂落魄的梵迦,船靠岸,我听见水面的波纹,脚下的泥土,以及我的心,都在呼唤他。
我试探着开口,“可以转过来了吗?”
梵迦没有说话。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风骗不了人,我已闻见风里裹挟的血腥。风为我指引来了身后的梵迦。
这一次我并不遵从梵迦的话,我硬要转身,硬要走近怯弱后退的他。他想躲,想藏脏污的白袍。
可我不在乎梵迦身上晕染的无法用湖水洗净的血,因为那曾经也灌满我的衣服、我的双手。也不在乎他在湖水中央抡起刀斧砍断尸骨,因为曾经同样的利器也经由我手落在躯干和血肉。
唯一的区别只是我是在自杀。
我望着停息船只的湖面,水面已然没有痕迹。
宽容的湖面吞纳躯体肢解散开的血雾,那我希望它也能容纳吞尽梵迦的不开心。
我不断靠近,鼓起我最大的勇气,用一个吻向他证明。他总是不跟我说直白的实话,但如今我吻过他的嘴巴就都知道。
我抱着梵迦安慰,“这只是一场葬礼。”
碎裂的尸骸沉积湖底,他们抛下过去,抛去一切皮囊,什么也不带走。成百上千,最终都会化作一条沿着河水奔流的鱼离开,因找到生活的渴望而闪光,鱼鳍覆盖一层萤光的藻。
由此奔流,重新流向人间。
“不要觉得难过,主动放弃生命的人,该要承受迎接新生的痛苦。”
我们是该耗费许久,在死亡的世界里停留许久,直到学会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期望,铭记生命被赋予的难得,才能真正获得离开。
这是我们应该的。
“不要自责,不要懊悔。”
我喜欢看你笑。
我捧着梵迦的脸,因而我清晰的看见雨点的晃落,看见他以怎样的珍惜望着我,我们无言,却有无数个天要讲。
那些天是梵迦的昨天,也是我决计陪在他身边的明天。
他最终没敢以同样的莽撞吻向我的嘴巴,而是以拇指隔开,闭上眼,吻了阻隔唇齿的指尖。
我想从此以后介绍梵迦的时候可以这样讲:死亡的源头极静,那里从不是天堂。仅仅住着一个梵迦,一间屋子,和他捡来的春天。
回去之后,我们很多天都没有出门,就只待在属于梵迦的属地——那间屋子和屋前的空院。
我陪着梵迦暂时远离人群,消磨肢解人体带来的心中的异样。我们吃着年前的旧米,熬成粥,配清淡的菜。除此之外,就常常窝在屋檐下边晒太阳。梵迦喜欢让我挨着他,害怕我离他太远。有时胳膊麻了稍微动一下他都会从睡梦中惊醒,轻轻攥着我的衣袖,又犹豫着收回手。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表达,可我什么都能感觉得到。
我不会责怪梵迦的黏人、梵迦的脆弱,如果这些不对我发,又要攒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放弃我,没有不要我,我也不会不要梵迦。
即使我是一个精神病,我的情绪会作假,脑袋和心脏也会作假,但我的身体不会说谎,我知道我亲近梵迦,我舍不得梵迦。我会思念他,永久的思念他,就算在眼前也思念他。
梵迦啊梵迦,思念是你说出来的话,林春天深知自己无法走远,因为林春天会思念梵迦。
我在空白的纸页写我们的名,写完后拿给旁边的梵迦看,他看着看着就掉了眼泪。我想,那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家。
我将我们的名字竖着写,我叫林春天,他就叫林凡迦。
在我眼里,他只是我的林凡迦。我不要他成为什么,平凡一点,让天上的梵迦落回凡间吧。
很久很久过去,我时常还是会疑惑,春天会来吗?我不知道。但我已容许自己成为冬天。
我在死亡的尽头静待融雪,我和梵迦一同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