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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里边住着一个春色,一个我 捂住他耳朵 ...

  •   “人们为我高兴,高兴我终于能听见,我也很高兴,高兴我终于拥有了心。”

      “有了心,就轻盈了吗?”我质问梵迦。他的表情并不轻盈。

      “有了心,就安稳了。”梵迦这样告诉我。可我直觉梵迦在骗人。

      他们只是要梵迦长出心,然后梵迦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听他们的话,就能听见他们的诉苦,顺应他们的期望。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梵迦,他所经历的那些足够沉重,我并非狂妄的人,狂妄自大到以为关心和爱就能消除所有痛苦。

      痛苦是石头。我撞过,我明白撞了就要碎掉。

      但我还是莽撞了,可能因为我十六岁,也可能因为我有精神病,所以敢跳楼寻死,也敢凑上前,近到与梵迦几乎呼吸对峙,只是为了捂住他的耳朵。

      我捂住了一位神祇的耳朵。

      我要他不要听。

      我捂耳朵的动作很慢,郁期身体不允许我有那样敏捷的反应,我想我大概在梵迦的眼里慢成了一只虫,一只飞虫的逐步靠近。

      捂住他耳朵的我是夏日里聒噪的虫。我用我的嘈杂掩盖了他的夏天与蝉鸣,自私的隔绝,只剩我落给他的笼罩。

      梵迦笑了,抬手握着我的手腕,暖阳在他脸上烙印下一层浅金的镀光,深黑的眸子锻成碎亮的银。银里边住着一个春色,一个我。

      梵迦对一只虫的骚扰也这样欢欣。

      “怎么笑了?”

      他没解释,只是念:“春天。”音色潺潺,比我要像春天。

      我看见他眼里的银闪烁更甚。“嗯?”

      “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春天在为我下雪。”

      “我吗?”

      “对呀,你呀。”

      梵迦放开了我的手,转而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诚恳覆住我的耳畔,我听见耳旁压缩的底噪跳动降为簌簌下落的雪花点,杂乱的气流破碎成为一缕划过心头的风。

      他与我的掌心,下了一场雪。那雪荒无人烟。不过耳间。不过眼前。

      吃完饭,沿着河流,梵迦领我回家。那里木屋一间,苍山一座,一个梵迦,还有一个迟迟不来的春天。

      “梵迦,屋子,红马,来在春天之前,但却不会比春天走的更远。”

      “为什么走不远?”

      “思念就走不远。”

      “思念什么?”

      “思念迟迟不来的春天。”

      梵迦说,苍山在等另一座山,屋子在等住它的人,红马在等不再驰骋的那天。

      他们都是为了寻找依靠,寻找一个停歇。

      我问梵迦之前的船夫是他的停歇吗?

      梵迦说不是,那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春天的幻影。期待任何人都是春天的幻影。

      我们静默着踱过了河,那水很浅,源头的一切都很浅。苍石烁动的浅滩上,我看见了一只古旧老破的船。船木已经裂开,干晒成一掰就脆开的柴,木的颜色褪尽,荒裂而发白。

      每一只船都曾活在水里。水是它们的梦想,烈火,征服的悍马,也是它们的荒山,它们的坟。

      “船没用了吗?”

      “船已经没了想念它的人。”

      “那位船夫?”

      “对。那位船夫。”

      “船夫呢?”

      “他离开了。”

      “他为什么会离开?”

      “因为他放弃了执着。”

      我停下脚步不走了,梵迦就也停下来,并不催我,就站在嶙峋的石头块面前看着我。

      可即便梵迦那么无奈地看我、近乎哀求,我也还是无法弄懂。

      “生活是一场凌迟。”我固执的重复了梵迦说过的话。所以我无法明白看清生活本质的人,他们并非出于对死亡的厌倦,而是主动的追求生活。

      我想我不能理解。因为死亡它生长在我的心中。

      “不。接受它它就不是凌迟。”

      “可我学不会接受。”

      梵迦的睫毛几不可闻地颤抖。我望见梵迦耳边的绿色似乎暗淡了一瞬,我猜那大抵是梵迦为我所刺痛,为我惋惜。梵迦那么柔软,我却总逼着他感到不安。

      “春天,接受是真正变成春天的事。”

      “所以我仍需等待。”

      我仍需等待我对生活厌倦、再对死亡厌倦才能说出离开。只有离开,才能证明接受。

      可厌倦——厌倦不是春天的事啊。

      我大概永远也成不了林春天。我永远是荀赴。

      “春天,你问这些,是想离开了吗?”

      “你怕我离开吗?”我斟酌着问。我已知晓梵迦的孤独。一条长河的孤独。

      “怕。”

      下一秒他又说,“但是离开才更好。”

      我不想问这个,也不想知道什么好与不好,我只问他:“你想我离开吗?”

      梵迦沉默很久,一直到夕阳掉落,两颗心沐浴在剖伤淋漓的血与创口中,我们避无可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变得诚实。在疼痛中诚实。

      我不怪梵迦的迟疑,因为他等待许久,也只有一间屋子,一个梵迦。春天来的很迟,但我想我们可以一起等待。

      “我的春天不是离开。梵迦你要记住这句话。”

      “那是什么?”

      “只是一个春天。”

      我只想要一个春天。

      于是我猜离开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春天,而非离开本身。所以人人都是望见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才重新选择步入生活,寻找它,追逐它。没有人追逐生命本身,也没人追逐死亡。

      我在苍野中日日夜夜呼唤红马,然而红马也在找寻它的春天,它向往山川,向往河流,春天是它的天地,是流动的四季与颈间沸扬的风雪雨。

      有一天风里会走来另一匹火烧铁蹄的红马,有一天大火会烧遍困住它的荒原,当火舌褪去,山野平息,红马就在灰烬里死去。

      梵迦、屋子、我,我们都将在灰烬里死去。

      因为我们早已知晓,追逐春天,就是要不断失去自己。

      红马走得太远。红马不会再回来了。

      因此我不再呼唤红马,正如我接受村子上的人宣称自己即将离开,我想人这一生总是分离,生时如此,死后也是如此。

      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离开执着,最后还要离开自己。

      只有当自己也离开自己,人才能真正离开。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村里的人沿着河流善意的奔走相告,手捧无数采撷的鲜花,路遇我的时候,也将手里的一朵带给了我。

      离开的人温和地抚过队伍当中唯二两个孩子的头顶,我和陈俊南的头顶,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温馨,“明天,我们就要走啦。”

      没离开的人也高兴地附和,“明天,他们就要走啦。”

      我看了看将要离开的那几个,人群围绕,碎阳照耀,那里站着摘掉假发笑容明媚的文贝贝,不再长衣长袖遮掩的刘花生,还有我在死后第一天遇见过的孕妇。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腹部已不再隆起,那光滑平整,整个人焕发二十多岁年轻蓬勃的生机。

      人们一个接一个,用鲜花柳条编织,装点文贝贝光秃秃再不生长的发顶,鲜花成了女孩子漂亮柔软的饰品,柳条便成了风中飘扬的秀发。她将春天戴在头顶,花生将春天结成绳,从鲜血淋漓中生长,长出一个彻彻底底的春天。那圈挑断的血□□壑鲜花环绕,野草芬芳。

      我想。如果是我,我要离开,那么我的花,应该长在我的心脏。

      我要让绿填充我的悲伤。

      我要让绿,成为我。

      妇人看见了我,她朝我走来,捏着五彩的裙摆,鲜花制成的裙摆。她穿着一整个春天,每走一步,花便盛开,盛开在走过的泥泞,走过的沙,跋涉过的水。她笑着告诉我,明天,她就要离开。

      我尚还愣在原地,妇人宽恕我的木讷,慈爱的握着我的手,再次带我抚向了她柔软的腹部。

      我知道,那位尚未出世的灵魂早已胎死腹中,但这一次我竟然摸到了跳动。那里空空如也,却孕育了鲜活无比的生命。

      那一刻,我摸到过耳的风,结出的果,婴孩的啼哭,梵迦的脸庞。

      “这是您的孩子吗?”我问。

      “是啊。那是我路过的每一个,是我曾见过的每一个。”

      妇人说,我也是她的孩子。一捧尘,一粒沙,风吹林浪,都是她的孩子。

      我迟迟说不出话。为我掌心下的生命,为我感受到的芸芸众生。我将分发给我的那朵洋甘菊编入妇人的裙摆,我希望它能跟着妇人一同盛开。

      这一整夜,村内灯光通明,秉烛畅谈,人们围着篝火舞蹈,有人打鼓,有人吻着叶子吹哨。花瓣自被祝福的人身上掉落,落进火里,燃成火烧的云,斑斓的星,炙热的唇。

      云层破裂,星星掉落,炙热的唇覆下,梵迦从人潮退出,拉起坐席空愣的我。夜幕之下,他捧着我的脸,吻他怜爱的苍生。

      “春天,来跳舞吧。”

      我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额心,那里残存着梵迦的亲昵,“我不会啊。”

      梵迦搂着我笑,“你只需跟随梵迦。”

      他朝我伸出掌心,弯下腰,期盼我,像虔诚的信徒那样期盼我。我没法拒绝梵迦,没法不允许在此刻降临一个就只聆听我的梵迦。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们没有行进在任何人的曲调,只是沉沦地贴近对方,脚下的拍子一如烧断的木柴,无节奏地噼啪作响。我们是薪柴燃旺时奋力招摇的火光。在柴木的头顶,跳着迎接死亡的舞蹈。

      偶尔像探戈,也不止是探戈。我们像稻城的锅庄,也会是苏格兰的Ceilidh Dancing。

      我没有关于舞蹈的天赋。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快乐要什么天赋。快乐只要迈开腿。我依旧踢着我混乱的舞步,身旁夹杂梵迦肆意的朗笑。

      我们纵情高歌,不唱思念,只唱爱。

      脚步是拍,鼓点是拍,掌声也是。

      人潮乱流当中,梵迦似有所预兆,他松开了我的手,掩映的火光落他身上,落满一个黄昏。黄昏之中梵迦静静望着我,嘴角带笑。那是我台下唯一的观众,静待我的观众。

      我闭上眼,黑暗成了我的舞台,独属我的国度。我重新握起那根已令我畏惧厌恶的琴弓,不再秉持任何人的驱策与期望,仅仅只是我想。

      琴弓再次触动琴弦,提琴与我都在这一刻奏响。

      这一切寂静无声,但我知道,死亡的世界里有一个梵迦。梵迦听得见。

      我在黑夜尽情独奏,过去称赞我的形容我为“靠近魔鬼的人”,现在我想说不是,魔鬼不会收留像我一样自杀的坏孩子。只有梵迦爱所有人。我只靠近梵迦。

      收容我的村庄很小。

      这里是自杀者的天堂。我在天堂四处张望,天堂没有上帝,只有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梵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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