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够一场思念 我们说一句 ...
-
几十年过去，百年过去，院里梵迦哄我去种的槐花树已经抱不住，而我也同槐树一同生长，长啊长啊也长过了我的成熟。
区别只是我仍然能被梵迦轻易搂过去，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我颈间。
凡人不过百年。
死亡的世界里我们没有白发苍苍，彼此都是二十几岁很年轻的模样。
树下我已当我们爱过一世，再许下一个百年。
我是在一个下雪天意识到自己停止变化了的，小半年过去，过肩的头发也没有变长。梵迦乌亮柔软的长发散落下来，痒，凉，掉在我赤条条的皮肤，就要和我的发丝一同缠绕。
“我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呼吸一滞，话就被堵在身体春暖雪融的川流当中。
梵迦闻我话音的粘腻，汗涔涔的眼睛笑了笑，凑过来拿同样湿润的鼻尖蹭我，“是的。”他从我直直仰望他的眼神里听出了我要说的话。
很多年过去，我依然仰望梵迦，用爱仰望他。
我知道，死亡这片土地，他缺爱来供奉他。于是一开始，我就是最另类的信徒。
他们拿烟火把梵迦供得比天堂还远，我就拿爱把梵迦拉回身边。梵迦你不要比我离人群还远，我还等你把我带回人间。
“我很高兴。”他突然靠在我耳边说。
“高兴什么？”我问梵迦。
“高兴你有了想留住的时刻。”
我看着他，看见他全然只为我祝贺，脸上都是最善良、宽和的慨叹，我望着望着不禁钝涩。原来就是这样简单的神情，这样心思简单的一个人，就能阻止我的消亡。
原来我不再想死，这样简单。
我惊讶活着的人努力那么久，都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死后的人却只要一个瞬间。
我不难回忆我是什么时候停止变化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场郁期，只是那次我不再躲，不再离他很远，我在河边找到梵迦，我在衰落，在掉叶，可我的这片、我的每一片，都掉给梵迦。
那是我第一次向他索求。索求给我一点爱，一点人的体温，一个切切实实爱我的人的怀抱。
今夜的雪还有很长。死亡的时间还有很远。
我想我的幸福不是站在终点回观，而是足够确信的现在。拥有梵迦的现在。我没有靠历经一生分辨何时最想铭刻，没有想过要不要后悔不曾见过的将来。
我只是固执的认为，如果值不值得也要靠思考做取舍，那我们都将对不起被选择的一生。对不起连死后都在被选择的自己。
“是啊。我想留住。”我亲昵地搂着梵迦，趁他不注意偷来一个吻，就吻在这双长久望我的眼睛。
“因为林春天在梵迦身边会变好。我喜欢有梵迦陪着的林春天。”
林春天不再怕疼痛的袭来，只是接受和等待。
那些痛苦的日子不再经历嫌恶、抛弃和指摘，我从什么事都做不了，变成梵迦嘴里做什么事都是合适的刚刚好。
梵迦不要求我。不想说话，梵迦没有硬要我开口，而是感慨，万物会喜欢我的寡言。
当他握着我的手带我钓上第一条鲢，我明白安静本不是我的错，而是人心浮躁、过于急切强加给我的伤害。我本不是那样善于言辞的人，他们却非要我做适应他们的一员。
他们不允许我找到真正的自己，领我走了远路，到头来还要责怪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我不愿意说话，梵迦就陪着我晒太阳，牵着我的手摸过他的脸，摸过手指，摸奇形怪状的植物。
那段时间我记下了梵迦的全部，记下了能和聋哑小孩沟通的手语，也记下了一小部分的野菜和草药。
他教授我生活的全部，却在我夸奖时垂下眼，只是安静地笑，安静地体会我爱他的每一秒。
直到夜深，雪不再下，我在困倦来袭的最后听见了梵迦轻声呢喃。
他吻我的额头，承认“我爱你。但是春天本就是春天。”
我一直没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我差不多四十六岁，梵迦带着我，去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的妈妈。
见到我的第一眼，林自芳苍老的灵魂立即佝偻跪地，哭到不能自已。如同当年跳楼之后她抱着我流血的身体，久久不能平息。
她哭她认出了我。认出了原来我十六岁就已经决心要离开她。
我不愿追究，也不想细想，我一路跟随梵迦，安置好了我六十九岁就已去世的妈妈。
墓地面前，林自芳拉住了我，我发现她的手正在颤抖，因此我没有甩开她。单看眉眼，我们是很像的，此刻却因三十年的陌生一个乞求、一个冷漠，不再相像了。
“你住哪里？”她问我。
我有没有墓地，她再清楚不过。
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道：“不用了。”
我慢慢松开了林自芳的手腕，往后退回了梵迦身边，“有人替你把我养的很好。已经全都不用了。”
那些错过的已经太迟了。
我明白你也思念我，但是，妈妈。
你没给我的爱，我在另一岸找到。
请原谅我不再想回去，原谅我已对你不再想说话。
你知道的，我们错季，我们不能面对面说话，碰不到背过身的脸颊，擦不掉背面的眼泪。我们滞后，用无数个钝痛滞后，后知后觉你会想亲吻我，会想糟糕哽咽地说爱。
你知道。知道我曾期待，知道我曾爱你，也知道今天这场经年的梅雨不再为你下。
离开墓地之后，我又想起了那句“但是春天本就是春天”。
春天它会走远，春天它会过去。
所以梵迦就是认为留不住我，才从来不跟我说爱我的话。只是爱从来藏不住，流在他的眼睛里，流在他望向我的每一次对峙里。
永恒是一种崭新的绝望。梵迦的绝望。
我受不了可以去死，可以重回人间，但梵迦他只有这里。他没有死亡。
因此。就在这一天，我告诉梵迦，我真正学会了生活。生活是对自我的最高赦免。
它赦免我们尽管看透，预知它的一切，却也允许一切发生，允许春天注定不化雪，允许我们骨头都开裂、东躲西藏去体验。
“在哪里生活都一样。但是，不是哪里都有梵迦。”
那天我没向梵迦许下永远，我只是竭尽所能，过今后有他在的每一天。
第一个百年，我在死后的天堂看见重逢。看见我曾思念过的、诉说过的每一个灵魂。
再见面时，我们说一句好久不见，反正人和人之间走的不快也不远，刚刚够一场思念。
你知道，天堂还会继续拥有爱。
亲人，爱人，友人，没有分离，只有等待。
我知道，知道有爱就不会走远。
亲人，爱人，友人，没有分离，都在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够一场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