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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仅仅听从河水的声音 船夫缓慢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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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春天。我正在为此努力。
梵迦说,慢慢来,他已经看见我冒了点叶子。不要着急,只要我在路上就可以。太想要反而就越难得到。
我没有反驳,我相信梵迦说的话,梵迦总是能听见我肚子里的声音。
他是神圣的河水,宽广,容纳万物,包容所有人。我相信河水带来的一切,也相信河水孕育的梵迦。
屋外的阳光洒落进来,掉进面前碧玉青翠的菜汤,也掉进梵迦耳旁莹莹闪动的绿石头。透彻,汪洋,密集了苍山连绵的脉络,树与叶年长的根茎,是年轮,是血丝,是生命。
“很漂亮的绿色。新生就在你的耳朵上晃来晃去。”
梵迦喜欢这个形容,他拉过我的手,带我摸向它,“这是梵迦的心脏。”
啊?心脏?
异样的温热自我指尖传来,我仿佛摸到它在跳动。山在过风,树和叶在摩挲,年轮拥挤着外扩,血丝忙乱的奔跑。
梵迦的生命在唱歌。
“我喜欢你的心脏。”
梵迦笑了笑,“我也很喜欢春天。”
“但是为什么石头是心脏呢?”
我没有问心脏为什么不在身体里,而是裸露在外边。没谁规定我们不可以袒露给对方,心脏生来就是要袒露给对方。
“因为我的心像石头。”
我不信,“你不是。”
你明明是最柔软的梵迦。
“很久以前我是。”梵迦告诉我,“梵迦并非生来就是梵迦。”
“从这条河流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我没有名字,没有住的地方,甚至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脏。”
在河畔醒来,便日夜坐在河畔。那时他听不到河水的声音,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他只是等待。
等了很久,荒芜的平地长成参天的树,河水也将狭小的河道冲刷拓宽,山涧汇集,背后苍山历经四季轮转,他遇见了见到的第一个人。那人的皮肤苍老干涸,衣衫早被树枝划破,全身瘦削干瘪,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苦行僧走近看了看一无所有的青年,便说:“我来此处修行,寻求心中的阿特曼,我所求不在外表,全都在我的心灵。年轻人,我便把我这一身衣服给你吧。”
苦行僧于是脱下了衣服,浑身赤luo,就这样与他坐在了一起。
他们静听山风的呼吸,草地的绵密,山涧飞梭的苍鹰,化作一道道水流,搬进一双双鸟的眼睛。河水带着他们奔走,漫过每一寸土壤,每一寸草茎。鸟儿载着他们飞翔,看过每一片山头,每一处风景。每呼吸一次,他们的灵魂就向更远处延伸而去。
化作动物的枯骨、枯死的衰草,他们附身每一条生命,历经老化,历经糜烂,任由尸体被啃噬被腐蚀,融入脚下的泥土,化作尘埃。
最后他们又都回来,重新凝聚成这副身体,重新看见自己,看见眼前。
“你已经学会了冥想和打坐。”苦行僧说,“这是修行的基础。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青年却摇头,“可我仅仅只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的心还是空虚焦躁的可怕,无时不刻不在灼烧我的躯壳。”
“那看来你还没有领悟‘梵’。”
“什么是‘梵’?”青年问。
“至高存在,至高自我,不死,无畏,就是梵。”
“我还是不懂。”
但这次苦行僧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说他要走了,要离开这里。
“你去哪?”
“去往轮回。”
“可你说修行是为了脱离轮回?”
“这里也是一场轮回。”苦行僧最后朝青年叹了一口气,“我并非达到涅槃。饥寒贫苦也不是通往开悟的道路。我还需要再去历练。我要往红尘里去。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我知道,”青年点头,他担忧地讲,“可那是一场凌迟。”
苦行僧笑了,“没关系,为我做吧。我的身躯早已化作枯骨历经无数凌迟。”
青年只得依照约定送走苦行僧,离开前他最后问了苦行僧一个问题,“我要如何才能找到‘梵’?”
苦行僧指了指那堆没动过的衣服,告诉他,“穿上它,去往人群。你会慢慢找到答案的。”
苦行僧离开了,河流的青年也第一次离开了河流,他穿上了人类的衣服,沿着河流顺流而下,徒步穿过茫茫的森林。年轻人漂亮匀称的双足沾染沿途的尘灰,尖锐的荆棘刺破它、嶙峋的石块割伤它。柔软的脚底已在尘世的炼化中渐渐粗粝,伤疤与厚茧是他圆满的痕迹。
他在长途跋涉当中收获了人类的双脚,明白了旅途的含义。他看到了那些化作河流与飞鸟途径的风景,这时他只是他自己。不再借用河水的奔流、鸟儿的眼睛,仅仅用这一双污浊的脚。他自己的脚。
他向红尘中走去,第一次碰见除森林以外的地方,世界不再只有河流、只有森林和他自己。
街头到处弥散着一股青年并不熟悉的气息,人人沉浸各自寻欢的游戏,可他却从未如此接近过真理。苦行僧教他的禅定、屏息,大街上到处都有人演习。沙门教授的这些东西原来这样简单快速便可得以领悟,在一坛酒中,在炙热亲密的情人怀中,他们就寻找到了摆脱空虚的奥秘。
暂时摆脱身为“自我”的痛苦,超脱肉身,去寻找心灵的平静,去寻找真理的“梵”。
他走到一位醉酒的车夫身旁,请求车夫教授他平静的法门。
车夫抬起疲倦的眼皮,朝他破旧的衣衫耻笑,“想要平静,那就得花钱。”
“那么我该去哪里换取钱?”
“你会什么呢?”
“我会等待,会念经,会离开。”
“这都没有用。你会这些就只会饿死!”车夫犯懒地合上了眼,让他不要打搅酒精带来的好梦。
青年于是自觉离开,他和乞者一同等待,等待为什么没有用,他便靠等待换来了兑换一壶酒的铜钱。
但是酒精并未让他解脱,他没有露出与车夫同样醉意惬然的微笑,他没有得到“梵”,只得到了一阵烧胃的灼痛感、满嘴的辛辣,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头脑。
青年又将方向转向妓院,妓院的胭脂水粉同样熏得他头昏脑胀,在这里他同样得到了如出一辙的回答:“想要平静,你就得花钱。”
“你会什么呢?”金枝装点的姑娘们哄闹着取笑他,笑声急促地宛如森林婉转的莺啼。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靠近了人群,却依然没能走出森林。
“我会等待,会念经,会离开。”青年面对不怀好意的笑意如是说。
“可我们这里不需要这些呀,你只需学习□□的艺术。”
“什么是□□的艺术?”
姑娘们就笑了,“男人和女人做的快乐事,也可以是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
“就像他们那样?”青年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对璧人,一对男性伴侣,此刻正交吻的难舍难分,展露出长袍之下一双光裸的长腿。
“就像他们那样。”
他没能观察到更多,侣人就缠绵着上了楼层,他的观察止步于此,真理也就随他远去。
“我要如何才能学习□□的艺术?”
一只白皙滑嫩的手掌从背后紧贴青年的皮肤,不断游走,勾住了青年俊美但却无神的脸庞,望清了青年无暇得如河水奔流的眼睛,姑娘可惜的啧叹:“你学习不了啦,你没有欲望。”
青年想了想,便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鞠躬离开。
他需要的不是欲望,不是□□,它们仅仅填充满了□□,却无法直达他的内心。
青年再度向更深的红尘中走去,这次他在旅途当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苦行僧的声音。多年未见,如今他已不是乔达摩·悉达多,乔达摩已涅槃为佛陀,真正脱离轮回。到处盛行他的教义,呼唤他的姓名,尊他为释迦牟尼。
如今乔达摩已不是乔达摩·悉达多,而他却还是那个尚无所获的沙门。
乔达摩已有一双寻求到“梵”的眼睛,平静、宽仁,如孩童,也如慈爱的老人,世间的美好都在他的心灵,那是最为智慧的神光。
而他接受过最为智慧的佛陀的指点,也依旧没能领悟真理。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追寻乔达摩与佛门的脚步,自称“梵迦”。他明白自己成为不了佛陀,于是他只准备学会成为一个人,拥有人的心。
梵迦在人群中停留了许久,期间他接触了除乔达摩以外的教义,耶稣、穆罕默德、张道陵,他只一味的执着追寻,从没有真正领会奥义。知识越多,他反而就越是渴求,越是感到渴望焦虑。
解救他的平静在哪里?“梵”!又在哪里?
这里的人人都知道死亡的世界里有一位佛陀的亲传弟子,他的身上当然有佛祖授予的慈悲宽仁,可他却不能像佛祖那样倾听到他们的愿望与呼唤。
人们开始叹息。
“我们依旧会像佛祖那样崇敬您,可是我们得说,我们得说实话:您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呢?”
梵迦沉默,“我没有乔达摩那样的教义,也没有自己顿悟的道理。”
“没关系,死亡的世界里不需要真理。”
“那你们想要什么呢?”
“您会些什么呢?”
“我会等待,会念经,会离开。”
人群便问,“那,您能送我们离开吗?”
“可以。”梵迦露了愁容,“可那是一场凌迟。”
“没关系,生活本来就是一场凌迟。”
梵迦便为他们做了,他们离开了。这里再度空荡荡的,杳无人息。
真理就在人群,他又送走了人群。
梵迦木然地站去了湍急的长河,任由河水冲刷身上的污垢,荡去他的迷茫,企图用流动的河水填满他的心脏。
然而河水总会向前走去,没有什么能够久居他的心脏。
河水不会,人不会,梵迦自己也不会。
他倒在奔涌的河水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地上又重新挤满了人。人类在死亡与新生中重复,如是重复,成百上千重复。
渐渐地,离开变得不再需要梵迦的指引,圣洁的河流会涤清他们的罪行,宽仁的河流会引导他们去往深山,他们终将乘着河流离开。
梵迦不再为人群需要了。
他为此轻松,却也为此痛苦,最后又不再感知到痛苦。
他一个人离开了人群,他是死亡淘汰下来的产物。一个听不见河水、人群、与自我的,非人的产物。
他明白自己正在腐朽,却无人能阻止他的腐朽。
乔达摩不可以,耶稣、穆罕默德不可以,张道陵不可以。
世界上没有任何能阻止消亡的教义,人人都在说服自己存在和继续。
“年轻人,我踱你过去吧。”年迈的船夫靠在岸边和蔼地微笑。
梵迦抬头,看清了过路人的眼睛。
平静、宽仁,透着如孩童般美好的神光。
一位佛陀的眼睛。
“您是?”
“如你所见,只是一位舵人过河的船夫。”
“可我没想要过河。”
船夫缓慢地摇了摇头,“人人都需要过河。”船夫站在船头道,“上来吧,河水既指引我来接你,便也会指引你。”
梵迦上了船,惊讶地问,“您能听见河水的声音?”
“当然。当然。”
“也能听见自己和其他人的声音吗?”
乘船的船夫依旧慈蔼地念着:“当然。当然。”
“您有什么教义吗?”
“我只是个船夫。我没有教义。”
“那您可以教授我听取声音的法门吗?”
船夫笑了,“孩子。如果你只是问,而不去感受‘听’,那么我无法教会你什么。我的法门不在精妙的教义,我说不出来世间万物蕴含的哲理,我仅仅听从河水的声音。”
梵迦跟随船夫一路漂流,他闭上双眼,闭上嘴,就只是听。
他把自己分裂,顺着河流融入四方各地,起初他只能听出水流撞击产生的区别、何时拐向、何时湍急变缓。而后便是一整条河流的运动与消逝。
他此刻静立船头,感受遥远山涧倏然降落的新一轮河水,从遥远的未来不断向后延伸,身后奔流沸腾的就成了过去。
“当下即永恒。”梵迦说。
船夫却摇头,“你还没有听懂河流带给你的话语。”
梵迦于是继续感悟。
他在河畔静坐一天、两天,而后是一月,一年,百年。
河流总在流动,每一次奔涌都将静止的思考推的更远或是被流水冲散。最后梵迦放弃了思考,他决定不再思考,就只是听。他任由河水冲刷,随便河水将他带到哪处。
他融入河水,不再只是梵迦,他允许自己像河流一样被泥沙沾染、污浊不堪,允许自己不再平和、撞击巨石发出惊天动地的响音,允许自己分流破碎、再又重聚。他可以载动落入河水的花,也可以碾碎落入河水的花瓣。他带去希望,也接受自己带去损毁。
万物在他的身体奔流获生,万物也终将在他的身体陨落枯寂。
他允许自己不再只是一条河流,而是被降落的雨水、被滑落的土壤,被河水裹挟的一切芸芸。
他听见了河水蕴含的悲哀,河水的痛哭,河水的慷慨,也听见了河水之中溢满的祈求与呼唤。
他听见了万物的声音。
万物的声音扩散在梵迦的耳畔,再次睁眼,梵迦流了泪。
船夫这回了然,点头微笑,“你听懂了。”
梵迦喃喃,“我听懂了。”
河水无边无际的冲刷之中,梵迦面前与他一同枯坐的坚硬石头终于圆滑光整,露出了翠绿鲜艳的本来。
那本非石,而是璞玉。
一坐经年,终于了悟。
人们重又依赖起梵迦,感叹降临给他们的佛陀终于出现。他们的佛陀终于不再是静默的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