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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被爱包裹的旱鸭子 我想,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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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迦教会我乡下如何洗澡,用什么洗澡,他本来还热情的要帮我,被我一句话凶了回去。我站在窄小的隔间,按照梵迦刚才告诉我的,先挖一瓢水浇到身上,皂角沾水打沫。
我没有自己的衣服,死后没人烧给我,所以我暂时穿着梵迦的衣服。梵迦的衣服好大,哪件都好大,我出来时只好提着裤腰,不然裤子就要滑下去,我就要光屁股。
梵迦看出了我的窘迫,借由桌案的煤油灯穿针引线,捏出多余的宽大的裤腰,仔细的替我缝上。
这里没有吹风机,洗完澡我俩的头发都湿漉漉的,我站在桌角,梵迦低头缝线,发丝上的水迹就蹭我胳膊上,也印花了干燥的睡衣。
最后一针穿过,他的脑袋就凑得更近,鼻尖几乎靠近我的腰侧,然后仰起脸咔哒一声,咬断了线头,人也退了回去。
梵迦往我腰上摸了摸,确认裤腰的大小,我望见他突然地停顿,听见他霎时沙哑的慨叹。他说:“春天,好瘦。”
连尾调都在颤抖。
我一时间不免感慨,梵迦也太容易心软。我十六岁,这个年纪瘦一点也很正常。尽管我的瘦是生病带来的。可能还有病床上半死不活消耗下去的。
可是这都是小事啊。
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至少我家里人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只要我活着,一切就都是小事。
搭我腰上的手还没收回去,我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敢用力,仅仅虚搭着。甚至连指尖都有些瑟缩。
我这才想起,梵迦主动抱过我很多次,手却永远绅士地搂着我肩膀,从未对我冒犯,只是想表达对我的亲昵。所以他碰到我的腰,感到实感,才会如此惊觉害怕。
“你说的,我会长大,”我俯下身第一次抱住梵迦,“所以不要难过。”
借用我身体的那个人会替我养好,你也会将我养好。我都有所预感。
我发现高我小半个头的梵迦其实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孩童,他会落泪,会伤悲,抱在我怀里时也只占了不多大的位置。他跟我一样,可能也差不了太多岁。
梵迦怕我冷把多数的被子掖给了我,怕我掉下去,让我睡床里头。安置好我,他轻手轻脚下床,关紧门窗,吹熄油灯,按捺不住隐隐的期待把那罐莹光碧绿的玻璃罐塞到我手中,“可以打开了。”
我如他所愿,拧开了盖子,但萤火虫估计待习惯了没想着要出来,一动不动的。
梵迦就着我的手拖住瓶底,拍打瓶身。
啪嗒———
飞莹溢出,屋内一时流动着梦一样的光彩,不仅像星星,也像长长的银河。梵迦为我捉到的银河。
我回头看向梵迦,笑了,“星星落到了你鼻子上。”
梵迦点了点那只傻傻的萤火虫,也笑了,“星星飞走了。”
这天晚上我很难得的睡着了,睡的很沉,也没有惊醒。或许是梵迦挂在我床头的香囊起作用了吧,也或许是,察觉到了爱。
爱是如此残忍一个字。要在我死后才告诉我它是什么样。
第二天醒来,百无聊赖的梵迦支着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窗外的天、窗外的云,窗外的河流。听见我的动静后,他就歪过头来看我,眼睛碎亮碎亮的,好傻一个,“早啊。”
“早,”我回答,“你先转过去。”我催促他,怕他不理解特地拍了拍他给我准备好的衣服。
梵迦看懂了,背过我,继续跟我说话,“春天,需要我带你去买几套新的吗?这些都不合身。”
我将衣服穿好拽平,“再等等吧。”
“等什么?”
其实我就随口一提,并不想梵迦为我破费。想不出理由,只好闷头老实承认:“我也不知道。”
梵迦并不扫兴,他比我要浪漫,“明白了,这是一个秘密,时间的秘密。”
“对,秘密。”
我套了梵迦的白T恤和黑长裤,在出门之前额外向梵迦借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我没有过多赘述,仅仅坦然而大方的邀请梵迦看了看我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我不害怕被梵迦观赏疼痛,因为我知道梵迦真的不会嫌弃我。
但我,我还是没办法做到将这些疤痕揭露给太多人看。在我心里,它们都没有愈合。我依旧没有学会面对它。
梵迦只看了一眼,漫长的一眼,然后眼眶闪动了光泽,问我喜欢什么颜色,他有好多种不同的颜色,向我保证都很好看。
很奇怪,这时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并没有自己的爱好,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吃的,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我没有过选择。
我是上了发条就不断前行的玩具,按照规定好的速度、方向、距离,就那样去走。
“白色吧。”我说。“没有颜色。”
梵迦摇头,“白色就是所有的颜色。”
他夸我,说春天很会选,选了最漂亮的一种。说春天的选择就跟春天一样,包含万物,也将万物复苏。
我们出门,踩着石块踱过河,去到拥有人群的彼岸。
“要去哪?”
“不去哪,只是去吃饭。”
我委婉地问,“去别人家里吃饭?”
梵迦思索了一会儿,“应该可以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那应该就不是我理解的意思了。我就也不再扭捏,只是跟随梵迦走。
等到了地方,我看到了好多好多的人,村落里所有的人。他们全都汇集在此,油烟味、汗水味、烈阳味,就集中在这个小小的、人来人往的厅堂。
人们注意到了我,便在忙碌备饭的间隙抽空向我开玩笑:“乖崽!梵迦带你一块来帮忙咯?”
“乖乖,想来帮忙不咯?”
“要帮忙可以的噻!别累着嘛!”
迎着一张张和善可亲的面庞,出乎他们意料地,我答应了:“要的。要帮忙的。”
其实梵迦应该有所察觉,他没什么惊讶的情绪,就只揉了揉我的头。他知道我的本质,就像知道白色之于我的含义。我会习惯他,但绝不会依赖他,梵迦他都知道。
“春天,想做什么?”他问我。
我窘迫地表示,“我都不会。都没做过。”
梵迦却揽过我,“那春天很厉害,迈出了学习的第一步。”
“嗯,我可以学习。”
我环顾四周,试图找出一个能上手的简单事。
厨房里的阿婶翻锅爆炒,辣子的辛味刺鼻,透过飘窗呛哭了好几个人。我不吃辣,不太能受得了辣椒的味道,看来厨房我是进不去了,进去估计也会添乱。
“春天,我们去找小朋友吧。”
“小朋友?”我重复。
梵迦扶着我的肩膀带我转身,指给我看:“对啊,我们去洗水果吧。”
今天的阳光有些晃眼,我虚了一下眼睛才看清,廊檐下三个很乖的孩子正水亮汪汪地盯着我。
那么乖。那么小。竟然也在这里。
我不由得问,“一共只有三个吗?”
“不。还有很多。来村子的只有三个。”
我来不及过多思索,就被梵迦带着加入了小朋友的阵营,小孩子很高兴的为我和梵迦支起两张小木凳,安排好了我俩的任务——我洗油桃,梵迦洗毛桃。
“这个是油桃吗?”我盯着梵迦问。
梵迦很笨。
他以为我不懂,其实我都知道啊,我明白他在找点事情让我做,让我没时间陷在情绪里。所以我就也愿意配合他,努力不被无力侵吞。
坐我旁边的小女孩仰起脸看了看我手里的桃子,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率先向我肯定:“对的!小哥好聪明!”
另外两个孩子也夸我:“是哩是哩!小哥长咧好好又聪明!”
“谢谢。”
我尝试像他们那样给出一个真诚灿烂的笑容,但很可惜,我笑得很僵硬。大抵也是瘆人难看的。我看到小孩愣了一瞬。
太少有人这么真诚的赞美我,我也太少接触比我要小的小孩,我很不自然。我都清楚。除了家里挺黏我的表弟林赫野,我谁都不太习惯。
啊对。小野。我想起了小野。在一个死后的平常午日。
小野爱哭,我走之前,还没来得及留点什么给小野。而且我,我最怕小野哭了。他哭起来总是轻易刹不住,像只小摩托。
“春天。”
“嗯?”
梵迦一喊,我才发现小男孩递给我一瓣苹果片,我走神很久没接,“对不起,我……我集中不太了注意力。”
“这有啥哩!小哥快吃!可甜!”
我接过啃完了那片苹果,果皮的酸混着果肉的甜,我认真的讲:“好吃。”
男孩嘿嘿一笑,滋着对可爱的小虎牙,“哥!俺陈俊南!哥你叫啥?”
“林春天。”
“好名字噻!我们这咧都爱这个名儿,大伙也很喜欢你哇。”
我明白他们只是爱春天,便道:“可我不是春天。”
“啊?”陈俊南挠挠头,听不懂了。他想了想绕了过去,心无旁骛地继续给我介绍:“这个是妹妹,文贝贝!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刘华生!”
“华生?”
听到我念,勤恳洗苹果的孩子抬头了,望过来的眼神带着点羞怯,“是咧,华生。大家都喊我花生。”
“《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华生吗?”
“啥?”刘华生没听过。
“一本书里的角色,是一位医生。”我解释。
他讪笑,“小哥我怎么会是医生华生咧,我弄死过人咧。”
见我意外,文贝贝跟陈俊南慌张地捂住花生的嘴,让他不许说话。又向我说明花生才没有想要那样咧,花生多好啊,花生可是花生啊。
我当然能猜到。
华生怎么会害人呢?华生可是华生。
我只是不理解,因为他还这样的小。我的想象力匮乏无比,人在想象痛苦时总是匮乏的。因此我想象不出世界上的任何一种苦难,也无法揣测每个人遭遇的生存困境。
我只知道,当我们撑不下去的那一刻,死亡是最平等的。
“小哥,我十二岁。”
迎着太阳,花生笑了笑,阳光照得他的镜面有些反光,流动着油绿斑斓的环境的倒影。我一直盯着,于是就发现老旧呆板的黑框眼镜底下有一双十足透彻的眼睛,它安静,饱含经年腐朽的困苦。
就嵌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身体。
“我快到上初中的年纪了噻,我喜欢念书,但我如果要念书,我姐就要嫁人。姐也才十七岁嘛!我怎么能让她嫁人!我不同意,我第一个出来闹咧。
但是小哥,冬天的晚上实在来得太快,太阳一下山我就被爸妈喊回屋子眯眼。然后我眼儿一睁,我那么大个阿姐就没得了。爸妈讲姐自愿咧,我怎么信嘛?
我不信邪我就找,自己联系自己想办法就是要找,我打电话,我写信,我问邻居,半年后我才晓得,姐没有嫁人,她是被卖了!活生生咧卖了!就为了两万块钱就把阿姐卖了!
我偷偷找到她的时候门没关,就溜进去了。我看到她光着身子被男人骑在身上,我心里好气,那个男人还扇她耳光!姐越哭打的越狠,她身上全是血,全是烟烫的疤!男的喝醉了掐她脖子,我受不了啊,那男的该死,怎么不该死嘛。我就……就拿剪子捅了他喉咙。好几刀,好多血。热乎乎咧。
阿姐看着我哭,我不想再让阿姐哭了,我让阿姐逃,别回家了。我死了,阿姐就自由了。没人能抓到她了。”
花生说完卷起了长长的袖口,左手手腕那,躺着道深深的、无法弥合的疤。
他选择了自杀的那一刻的形象保存,用永远留下痛苦,换永远铭刻阿姐自由的那一秒。
我想起我手腕上也有疤。但我不是为了拯救别人,也不是为了拯救自己。我是为了死。
我既不潇洒,也不大度。计较每一缕落下的夕阳,计较每一枚因为颤抖拉不准的音符。然后我便崩溃,我便发怒。我计较着生命,生命便也计较我。
文贝贝透过浸湿的白衫看见了我的伤,她轻轻搭住我的胳膊,另只手摸到发顶,摸到了扣在脑壳上的头发。然后——摘了下来。
乌黑亮稠、扎成的一对小辫儿退去,她的头发早已枯竭,正如她的生命,衰落的稀疏一片,仅剩几根干蜷的发丝在风里摇晃。
她微笑着,拉过我的手抚摸她为数不多的发顶,讲我瞳孔颤缩的话:“春天哥哥,我的脑子也有疤,但我觉得太丑就没有留下它。”
我猛地摇头,“不丑的。”
文贝贝的酒窝就咧得更深了,她温柔地朝我揭开了那道溃烂的疤:“哥哥,我的脑子有问题,妈妈说是我脑袋里长了个疙瘩,然后我就开始掉头发,本来好看的头发都没有了。
我听见爸爸妈妈为了手术吵架,睡醒在吵,睡着了也在吵。
要是以前我可以说等我以后长大了赚大钱养你们还给你们。但是哥哥,我没有以后。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有很大的可能会死。
我讨厌脑子里的疙瘩,它让我不舒服,也让爸爸妈妈不舒服,我得亲手杀死它。我趁爸爸妈妈不注意,偷了削水果的刀跑到了天台,我自己对着这儿,”她用指头在头顶描了根线,很长的一根线,“哗——划了一刀。”
“爸爸妈妈再也不吵架了。再也不用为了钱的事情吵架了。”
我看着陈俊南给贝贝戴上假发,小姑娘重又漂漂亮亮的绽放。
他说,“没关系小哥!我们都是花儿!”
“花?”我诧异。
“花会绽放的嘛,我们都会找到自己的盛开哩。”陈俊南高高兴兴地讲,贝贝和花生的盛开是离开。
“离开?”
“对啦,梵迦送他们离开。”
“那你呢?”
陈俊南想了想,笑了出来,“我就在这里等待。”
等待死亡之后再度重逢的那天。
亲人,爱人,朋友,没有分离,只有等待。
“而且我本来就是来这里找人哩,”陈俊南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是来这找我妈咧。”
陈俊南说,他的妈妈是某所大学的保洁员,说他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厕所里那个小小的总是紧闭的隔间就是他们的家。
尽管他们只拥有这样小的地方,但他的妈妈依然把日子活好、过好,她会在隔间铺上阻隔的木板,在搭建起来的平地垫好床铺被子,凑合一晚又一晚,一年又一年。她也很坚强,忍过克扣的工资,忍过校方的压榨。
她不在乎别人用异样的目光审判出现在厕所的电饭锅,也不在乎穿着保洁员衣服去领妇女节免费送的礼品被责骂有所形象。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陈俊南。她可以很不体面,但她一定会把陈俊南收掇得干干净净。直到她那么宝贝的孩子背部生出一大片的红肿,确诊皮肤病,她终于挺不住了,那一个夜晚她嚎啕大哭,楼道的宿管都跑上来叫骂。
“我知道她受不了咧,好早就受不了咧,”陈俊南摸摸眼泪,擦干净鼻涕,“可是妈好傻,她崽怎么会嫌弃她不干净觉得她脏咧?我得告诉我妈不是这样的嘛,怎么可能是这样咧?我就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你找到她了吗?”
陈俊南笑了,一不小心还冒了个鼻涕泡泡,“找到了噻!我妈就在原地等我咧!”
我猜想这就是陈俊南的盛开。
跳下去,咚的一声,花开了。
他不需要离开,他想要的、爱的人就在原地等待。
我不经开始思索死亡的意义。我觉得真是奇怪,死亡它教会我生活。
明明我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撑下去,现在却觉得我应该咬牙再走上很久。
我第一次谈论我的自杀,谈论我生活的平淡与懦弱,比起他们我远没有那么撕心裂肺的抉择,我只是没有力气生活,然后就去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就会生这样的病,明明我过的是比大多数人更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必为金钱忧心,也不用追逐名利。那些只要我站在舞台上,只要我还在拉小提琴我就会拥有。
可我还是生了这样的怪病。
我还是没有活。
“我身体上的伤都是自己弄出来的,既不是生了绝症,也不是为了别人。”我顿了顿,补充,“仅仅只是我在自私。”
但花生靠近我,用那条鲜血淋淋的手腕握住我的手腕,他问我:哥,很疼吧?
一瞬间,豆大的眼泪从我眼眶掉落。
那是我无法控制的。
我说不出心里遭受的震撼,我只知道那从未有过。
从没有人问我疼不疼,却有的是人问我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到底好了没有、你闹够了没有。
他们告诉我,因为我,演出安排和节奏全被打乱了。因为我,乐团排练了很久的心血全白费了。因为我,我妈又要跟主办方低声下四的道歉。机票白订,酒店白订,是不是就该给我订个花圈,订块墓地。
“很疼啊。”我喃喃。“很疼啊。”
真的很疼。
“哥,我们都已经坚持了很久啦。谁也不要责怪自己。”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再知道,我只是哭,委屈的哭。我从来不敢觉得委屈,委屈它离我很遥远。我没资格委屈。
我加倍的吃药,恶心、呕吐、发烧,锂盐中毒。我也想正常,可是我就是不正常,我越想正常我越不正常。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努力。他们只会加速我咚一声落下,变成花的决心。
我要我的尸骨糜烂成花泥,心脏变成乱颤的花叶,最后躯干成为失去养分的枯枝。
我想,我是死在爱里的。我不懂什么是爱,我是被爱包裹的旱鸭子,溺死是我唯一的出路。
“荀赴。”梵迦念了我本来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他抱着我,“不要变成花。”
“那变成什么?”
他笑了笑,鼻息擦过我的脖子,像抱小孩那样搂着我晃,“变成春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