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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岸上的人就该回到大海去 梵迦说错了 ...

  •   穿过最后一片林障,极静极远的山谷腹地向我敞开它包容的胸怀,绿色不再是这片天地仅有的颜色。溪流当中爬满苔藓的灰石块,错落间隔的屋舍外围围着削掉皮的竹节篱笆,家家院院划了一块小地,里边种了各式的应季果蔬。

      我一时怔住了。因为我从没来过类似的地方,即便是生前也没有。

      在我出神的时候梵迦下了马,不知不觉站去了我和马儿的前方,他此刻与整座安详的村庄融为一片,耳朵上的那枚翠绿映衬得分外好看,梵迦回头凝着我,问,“喜欢吗?”

      这就是他要带我来的地方,想让我找到开心的地方。

      “喜欢。”

      梵迦不遮掩地笑了,漆黑浓丽的眼睛一弯,弯成个漂亮的月牙。

      我发现我不止喜欢看有生命力的东西,我也很喜欢看梵迦笑。所以我盯了很久,察觉到我视线的梵迦没有避讳,他只是更嘚瑟了。或者说,更开心了。

      郁期还没过去,所以我暂时还是不太愿意走动,幸好梵迦也不问我,且乐意让我坐这只红鬃马。

      我们朝里走去,村落里的人注意到了我们,放下手中的劳作,弯在地里的腰背一瞬精神焕发地挺直了,脸上洋溢着善良可爱的笑容。

      “梵迦!”

      附近一位男青年叫住了他,年龄不大,看上去估计和梵迦同岁。年轻人赶忙从菜地里摘条黄瓜,往河里冲洗了洗,笑呵呵地递给他。

      梵迦刚要下口,青年就哎呀一声抢了回来,“我是要给新来的吃的呀!”

      新来的?

      “我吗?”

      “是呀!也是第一个梵迦亲自去接的!”

      我莫名其妙地接下了那根善意地黄瓜,莫名其妙地被梵迦啃走一大半,只剩一小截。

      好吧。他爱吃就吃吧。反正我也不是很有胃口吃东西。

      越往里走,喊住梵迦的人就越多,送到我手上的东西就越多。而且他们都无外乎亲切的称呼我为“梵迦带回来的孩子”。

      我没太排斥这个称号,这本来就是事实,但是梵迦非常介意,认认真真挨个一遍遍解释:“不,他是愿意留在梵迦身边的春天。”

      每当这时,他们中的大多数就会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感念,点头慨叹:“啊,春天。”

      马驹带着我逐渐靠近河边,渡河的时候,我取下了村口孩童为我编纂的草环,那草环已经镶满了鲜花。小孩子,年轻的女孩子,年迈的爷爷婆婆,我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分外受他们喜欢,朵朵鲜花便来自于他们。

      到最后梵迦也加入他们,俯身为我摘了一朵,不过他没嵌在草环里,而是颇为坏心眼的别在我耳边。

      “会容易掉。”我在他摆弄时提醒他。

      梵迦无所谓地一撇嘴,“你的心收下了它,它不会掉。”

      马驹的蹄没入水流,我颠簸了一下,身躯下意识护住草环上的花。可还是有几朵脱离了我的怀抱,打着旋落进水中。

      红马没停,我也没停,河流里的花也没停。

      河口的小孩见花飘落,嬉笑着追逐花冠掉下的花瓣,沿着长长的水线一路奔跑,荡起的风卷得草叶摇晃,孩童稚嫩清脆的笑声穿扬了一整条小路。

      “小哥!花长腿了噻!”

      “花儿自由了噻!”

      “小哥!把花儿放了罢!”

      “是咯是咯!河水要给花儿指路哩!”

      我盯着手中几近完好的花冠,抬手抖落在了风中。马儿驼着我跑,河水驼着花儿跑。

      “这朵也要放走吗?”梵迦点了点我的耳朵。

      河水将他洁白的衣衫翻滚搅乱,黏在腰际,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我捏紧仅剩的那只洋甘菊,摇了摇头。

      梵迦就笑,露出两侧很漂亮的略尖的小牙,眉梢挑的也很好看,让我想起曾经路遇泰晤士河写下的乱七八糟的诗:

      /于是我摔了出来

      /摔成泡沫,晾成了盐

      /过路的桥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时间

      /等一个雨天吧

      /下一个雨天我就落回你的眼

      梵迦的眼睛很漂亮,我妈妈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甚至同样温和宽广。这首诗就是我在泰晤士河写给她的。

      那会儿演出结束,她就匆忙离开了我,把我丢给爷爷奶奶。

      而我,我在回国的一个月后,跳了楼。

      “你想我放吗?”我回神问梵迦。

      “不要放,春天,”梵迦说,“这样很像在丢我送你的礼物。”

      “啊,我还以为你没有意识到。”

      梵迦露出很无奈的表情,安静了几秒,“你很喜欢那些花吗?”

      “我想没人会不喜欢祝福。”

      “但你仍然放走了它们。”

      “是的,”我想了想,用他刚刚告诉我的话作答,“可我的心已经收下了它们。”

      梵迦短促一笑,恢复平日流露的安宁,再次牵起马绳,另只手拎鞋,蹚去河流的前沿。马儿与他踩在金色的潺潺流动的涓流,流水翻滚出晶莹剔透的波涌,白色的外衫柔和的漂浮水中,轻盈的快涤荡成了一缕薄纱。

      那天村落的居民都将看见、也诚然看见:梵迦那最不喜人触碰的红马高高背上一位外来的孩子,他们踱过河,踱过长长的日落,由梵迦引领,去往了梵迦的身边。

      到了对岸,我从马背上下来,发现长河的另一头站了很多人,一个接一个,人人脸上平静安详,只是注视着我。只是注视着我,他们就油然而生一种悲哀,静默在这条长河之上为我祈祷。

      河流卷走的花不再回来,他们就祝愿我,让悲伤难追,痛苦易逝。

      原先只有少数人为我簪花,如今我看到一条长河的人,这一整条河的人都挽起劳作的袖子,俯身靠近河流。霞光照亮一双双温和的眸子,他们含着真挚地祝福朝河流扔下采撷的花。

      “走吧走吧,奔流就不再回来。”

      “不要缠着我可爱的孩子,他心里只装着高山。”

      “不要妄图钻进他的梦,他的梦里有高高的围栏。”

      “走吧,你且走吧,我可怜的孩子已经为你消散。”

      “拨度。”

      “拨度。”

      “拨度。”

      人群散去了,我仍坐在岸边那块大石头上。

      河面上的花散去了,我还是坐在岸边那块大石头上。

      梵迦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只安静的陪着我。等四周全都黑了下来,我猛地攥紧了梵迦的袖子,躯体显现出后涌的慌乱。

      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眼泪也不自觉掉落,整个人就像一滩河底瘀积的烂泥,堵塞着,发烂发臭。我哽咽着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我……我很……很……很难好……”

      所以我无法对他们的善良做出回应,我无法顺应他们的期望,我讲不出一句谢。

      “没关系。”梵迦说,“春天,乖,先别想秋天的事。”

      梵迦说错了。我没有想秋天。秋天是突然到来的。我控制不了秋天的发生,也控制不了我掉叶子的身体。我听见我发出很强烈的抽腔,我被拎出了适宜呼吸的水面,但我还以为我在水里,我依然贪婪地吸取氧气,结果鳃瓣早就粘合。这里根本不是我能生活的境地。

      岸上的鱼就该回到大海去。

      可笑的是,到了大海,我才知道世上从没有大海。到处都是陆地,到处都是进化出双腿朝陆地走去的人。

      哪里都不适合我。哪里都驱逐我。

      “春天。”梵迦的声音喊回了我的思绪。他缓慢拍抚我的背,把我整个人都抱了过去,“慢一点,跟着我的手走,呼到底再慢慢吐出来。”

      他带着我一点一点反抗躯体,我一点一点撕开粘连的鳃瓣,我在努力让它进化,进化成能让我好受的陆生呼吸系统。

      慢慢的,鱼鳔长成了肺,骨骼练化组成鼻腔与口腔之间的通道,空气终于完整的输送到我的各个器官与四肢。

      “梵迦。”我在得以挣脱的瞬间叫住了他,然后又没了开口的想法。

      但是他猜中了——“不用谢。”

      后面的一段路梵迦背着我走,他说要带我回家。

      月光铺成描着轮廓的白霜,依循白霜,我隐约望见前面有间房屋。孤零零的,淹没在长河的对面,长在山谷的最深处。

      这里极静,静得能听见四方山涧逐一汇流,最终汇集成蜿蜒的长河。静的只有一间屋子,一个梵迦。

      他就住在河水的起源,聆听河水的诞生。

      我看到无数萤光闪烁,在屋前迂缓滞留,随手一握,竟然真的抓到了一只萤火虫。小虫往我掌心游走,烙印下细密的麻木迟钝的酥痒,未收紧的指缝中间,透着它呼吸一样龛动的光。

      “春天,”梵迦指明,“你心跳的好快。”

      “我感觉不到。”

      “那很微弱。”

      “好吧。”

      “我听见了你的喜欢。”梵迦笑了笑,“现在好像更喜欢了。是喜欢萤火虫吗?”

      我猜想或许倾听河水的人确实能听见更深的心声,我生了病,弄不懂,也捕捉不到,但梵迦可以替我听到。

      我想了想,诚实道,“这是我第一次见。”

      梵迦了然,“那想捉一点放屋子里吗?”

      “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啊。你是梵迦的家人,不是梵迦的客人。”

      然后我也不知怎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一幕:

      长河流动的静夜,梵迦只身穿梭在屋前的苗圃,青年的骨架修长立挺,每一步灵活轻盈,抓到会摇晃着手和我炫耀,抓不到也会轻轻啊那么一声,皱起本就漂亮的眉眼。

      玻璃罐里的绿点越来越亮,我的心也越来越满。

      他将满满一罐的萤火虫送给了我,戏称这是梵迦捉了一夜的星星。

      我坐在廊檐看星星,梵迦坐我旁边,我听见梵迦也会不自信,他也有忧愁:“春天,我这里很无聊,你讨厌吗?”

      “不讨厌。”

      “没有电,没有网络,也没有其他的。但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买。这些都是可以买得到的。”

      “我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于是我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这一回梵迦没有立马接话,我看到他好像掉了眼泪,我有些讶异,但梵迦很快擦掉了,抬头笑着对我说:“谢谢春天。”

      “你,你怎么?”我不明白怎么安慰人,“我不怕无聊,你别哭?”

      “没有哭。”梵迦否认,“只是在下雨。”

      “雨下完了吗?”

      “下完了。”

      “那就好。”

      我开始意识到梵迦的孤独,也许汇集了成千上万年那样的孤独,我意识到他漂泊至今仍然孤身一人,忘了自己来自哪,也沾染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可能并非他本身的性格。

      梵迦就像那条河,他容纳了河里的所有人。

      因此他把唯一的那点自己,化成了一滴眼泪,只在被选择时甘愿露出。

      我斟酌着问梵迦,“你没有想过离开吗?”你已经这样孤独。

      “我离开不了。”梵迦靠在我肩上讲,“我就出生在这里。”

      “你是上帝?”

      “我不是上帝。”

      “你是来接我的梵迦。”

      “对,”梵迦笑了,笑得钝涩,“没有人接你,这里没有你的亲人,没人认识你,我才来的。”

      我拉他的手,“谢谢梵迦。”

      梵迦握住了,却比没握时更小心,“其实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什么?”

      “你的寿数还有很长。”

      “所以我的生命还没结束?”

      他点头,“梵迦不称职,你一求我,我就心软了,我提前带走了你。”他看向我,萤火虫的光照亮他每一处面庞,于是我看清了他眼里无垠的歉疚,那比远处的灯火还要汪洋,“春天,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

      不是你带我蹚入的死亡,而是我本身就步入了死亡。失去希望的人,哪怕活着,也面对不了太阳。

      我尝试笑了下,然而面部僵硬的可以。结果我没笑得动,倒把难受的梵迦整乐了,虽然他看上去还是有点难过。

      “不后悔吗?”

      “不后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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