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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精神病人没有心脏 马儿驼着我 ...

  •   对于梵迦,我总是很难弄懂他的表达,这一次我也依旧没有弄懂。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就是会在一起,一起流浪,一起私奔。这让我感到通体酣畅。

      我猜想我并非因为死亡才变得这么渴望,而是因为我本就该拥有早晨最惬意的氧气,傍晚最磅礴的日落,享受无拘无束的旷野,发最纯粹的疯。

      梵迦带我步向了这种生活,他陪着我,教我在溪水捕鱼,偷树木的野果。

      我在死亡之后感受到了生活。

      生活,它竟然是个动词。我以为我的生活死了呢。原来它只是从未有过。

      “如果你是我的家人就好了。”我靠在梵迦的背上说。

      阳光底下,那只翠绿的耳钉一亮一亮的,随梵迦的步履摇晃,“我们现在不是吗?”

      梵迦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好解释,“我说的是生前的家人。”

      这一次梵迦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他也明白这件事他无能为力。

      然而等他开口,我却感觉有点难过。

      他问我,“他们让你不开心了吗?”

      我点头说是。其实何止不开心,我更多遭受的是痛苦,了无止境的痛苦。我或许不是孩子,只是一张脸面,或者,一件展品。

      换来名声,换来钱,用我的生命,用我的血。

      梵迦朝上托了托,背我背的更紧了,我听见他的语气有点凶,“果然我就该把你带走。我应该要早点把你带走。”

      我说不出话,我感觉我的力气正在流失,轻躁狂已经要过去,我快变成一颗枯死的树。

      “春天。”

      “嗯。”

      “忘记他们吧,你现在是我的家人。”

      “嗯。”

      “我会带你去我家里,房子给你住,钱也给你花。”

      “嗯。”

      “你别不开心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梵迦察觉到了,他笑着,特意打圆场,“你不要只是‘嗯’呀,我会怕你不喜欢。”

      “喜欢。”

      我乏力的伏他背上缓了很久,才终于疲惫的强撑着说了一点话,同他讲述了我的病。这时我已控制不住全身发抖,而我自己丝毫没有意识。

      “我是拖累。我没有骗你。”

      我已经说完了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四肢就在这一刻僵化发麻,胳膊窜起熟悉的疼痛。

      这次轮到我在等待了。

      我在等待梵迦对我做出取舍。

      我很想抬头对梵迦笑笑,告诉他我不害怕被丢下,因为我妈一直都把我丢下,我已经习惯,这已经无法伤害我。所以他无需觉得自责,本来他就没有必要管我。

      但你知道。

      我已经没有力气。

      我亲眼看着梵迦找了颗树把我放下,他就在我面前,我们长久地沉默,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决计要走,可我却看到他从从容温柔逐渐蓄满愁容。

      啪嗒。

      他掉了眼泪。

      我被梵迦拥进怀里,他靠在我身后,摸索我的双手,替我揉捏,替我按摩。这些从来都没人为我做过,我也第一次被人选择。

      梵迦很笨,他不知道这样做并没有任何用。但知道没用的人又太聪明,聪明到关着我逼我吃下作呕反胃的药。所以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笨一点的梵迦。至少在他身边没有那间地下室那么冷。

      “春天。”

      我弯了弯指节当作回应,虽然很像一阵猛烈的抽搐。

      梵迦没有嫌弃我,他握住我的手,诚恳地吻我手背,“只管跟我走,梵迦会向你证明他值得。”他凑过来望我的眼睛,忽视我的不热情,向我撒娇讨要,“你‘嗯’一下呀,不要不答应我。”

      好吧。

      “嗯。”

      他笑了,“谢谢春天,让我学会了依赖。”

      我们又在原地停顿休憩,我知道路途的中止全都因为我的病症,因为我而耽搁,因为我,困住了梵迦回家的脚步。我不可能不拖累任何人,不可能为任何人带来好处。

      这一整天我的眼眶都干涸发涩,像奔流不息的那段河流,颗颗泪水就掉在梵迦的手背。

      我好难受。

      我闻不到花草弥散的植物香味,闻不到太阳烘干泥土的芬芳,我闻不到空气,闻不到生,也闻不到死。

      夏天为什么这么烫,鸟叫为什么这么吵,正常,它为什么离我这么这么的远。

      我好不了了。

      我死也好不了。

      长辈说的没错,我只会永无止境地亏欠别人,白费别人的努力和期待,梵迦就被我用仁慈困住。我是梵迦非要捡回来的麻烦。

      从突破地平线的第一缕阳光到它失去最后一丝余热,期间我稍有好转,就在问梵迦一个问题。

      烈阳穿透林间,我示意梵迦:“你先走吧。”

      梵迦摇头,挨我更近,讲他不走。

      太阳开始下落,飞鸟开始下落,无数双翅膀腾空扑棱,翻飞的倒影摇晃在我脸庞。

      我又请求,“你先走吧。”

      梵迦依然摇头。

      我一直问,梵迦一直拒绝。

      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失声大叫,我受不了了,我心脏好像被无数细针扎穿了,但是又要比扎穿还痛苦,它是生根的,连根长在了我的心脏。我一生活,我只要一生活,它就要生长、生长,盖住我的阳光,掠夺我的氧,蜿蜒我全身。

      精神病人没有心脏。

      那里只有一颗朝他索取、巴不得榨干他的树。我没有春天的。我怎么可能有春天。春天一来我就会死去。

      春天是我的死期。

      后来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周围好像离我远去了,一片混乱之中我后知后觉正死死掐着梵迦的胳膊,梵迦不喊痛,也不颤抖,颤抖、疼痛的只有我。

      我在梵迦怀里像只被开水浸烫的狗,温度浇在我身上,就是要烫开我的皮肉。然后绝望就会品尝我,舔我鲜血淋漓的皮肉。

      “春天。”梵迦很轻地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了,我止不住抖擞,就跟大树筛抖树叶一样,簌簌下落。

      梵迦可能不懂春天为什么也会凋落,但他明白如何去做一条河流,他向流水取经悟道,因此他有流水那样的包容,也像流水聆听回岸的众生。

      “春天,今天的月亮不圆,但它要比昨天的更圆。”

      我听见了,我去看月亮。月亮的光辉横亘整座寂静的山脉。

      “今天这朵雨久花开了,但它昨天没开。”

      我听见了,我去看那朵花。它容纳在河岸边成群的植群,只是其中我寻找不到的一朵。

      “今天的梵迦很安静。”他抱着我说,脑袋搁在我的肩上,“但他要比昨天的梵迦更想和你说话。”

      这一次我也听见了,我听见他眼里的各种声音,听见了梵迦想要和我说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晚风拂过,携来风里淡淡的血腥。

      我的嗅觉又回来了。

      我闻见发重发涩的咸味,闻见了绝望而又压抑的空气,染了梵迦的血的空气。

      “明天都会变。”

      我哀嚎的控诉很微弱,几乎闻不可闻,但它已是我的全部,是我全部的生命与挣扎。

      满月只有一天,满了就要缺损,花会开得漂亮,漂亮之后就要凋零。

      梵迦不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可他听懂了还是打断我:“梵迦不一样,梵迦在眼前,在你身边,你感受得到我的每一秒。”

      “上一秒梵迦变了吗?”他问。

      我闭着嘴没回答。

      “这一秒呢?”

      我仍旧没有回答,然而我的睫毛却不由我使唤,它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只这一下,梵迦捕捉到了我的变化,语调上扬,“那下一秒也不会。”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诡辩,一秒来的太快,几乎没有变化,可它切实的缓解了我的焦虑。

      明明我是没有一生的人,我竟非要去求荒唐虚无的一辈子,忧虑我本来就没有的未来与明天。

      我的生命只是一秒。

      我只活下一秒。

      “下一秒到了,”梵迦吮走我的泪渍,印留一个吻,“梵迦还是很喜欢春天。”

      那晚我没有睡着,但我罕见的觉得平静。我从混沌挣脱落回实处落回泥土,成了重新种进泥地里的一粒种,露水浸泡我,滋养我,星星褪去日出升起,葱郁的原野照临第一抹霞光,我便生根发芽。

      四肢舒展,筋脉寸骨与大地连接在一起。

      我钻破了泥土。我长出来了。

      梵迦很高兴,于是他哼唱了一首歌谣。依然是我无法听懂的语言。

      /Cras amet qui nunquam amavit; quique amavit cras amet/

      /Ver novum, ver jam canorurn, vere natus orbis est/

      /Vere concordant amores, vere nubunt alites/

      /Et nemus comam resolvit de maritis imbribus/

      水声奔流,梵迦的歌声就纯洁成了溅入水渠的一滴水。雀鸟嘻叫,他就乘着那些宽阔的羽翼飞向山岗。虫鸣遍野,他又落回来穿透每一寸草漫过每一片叶。山风过堂,梵迦就又化作了风,重新回到我身边。

      遥远缥缈的歌声平淡平息,寂静的河岸奔来一只赤红的马驹,破开清晨的潮雾,朝霞落在它身上,马蹄踏过,皮毛涌起火似的光。

      它悠悠停下,绕着梵迦和我转了两圈,亲昵地舒展脖颈蹭了蹭我的脑袋,我被蹭地一懵,梵迦就把我揽了过去,他的眼里含着赤金的火,一笑就流淌出来,对着马儿不客气地念叨:“你不要比我还喜欢春天,我会嫉妒。”

      我抬头看他,梵迦只笑,什么也不解释。

      “你的马?”

      “不。它是它自己的。”

      “那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我低下双眼,半晌喃喃,“那它很自由。”

      梵迦沉默地看着我,忽然玩闹地拉过我,带我来到马儿跟前,细软的皮毛包拢我的掌心,我甚至能感受到手掌下庞然生物新鲜的起伏。

      那是一条生命。我正在感受一条生命。

      渐渐的,我不再由梵迦带着我游走,他放开了我,任我肆意的抚摸红马。强健的皮肤,柔顺的鬃毛,一碰就颤抖的耳朵。

      红马亲近我,试图靠近我,梵迦就又眼疾手快地打断它,气得小马踩蹄哼哧了一声。

      我笑了,“你像小孩。一个抢糖吃的小孩。”

      被打趣的人一点都没感觉,还挺骄傲:“梵迦什么都是。”

      我想了想,诚恳道,“那你也很自由。”

      太阳越出水面之前,我们再度出发了。马儿驼着我们不停地跑啊跑,马不歇,我不歇。我们逃,背过阳光,枯死的身体就不会灼烧发烫,我就不会枯竭到只是灰,就不会成为一堆风一扬就死的骨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精神病人没有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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