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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有一双人类的脚 “等待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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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们会被驱逐,会被心怀恶意的眼光打量,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我们只是一群死掉的亡灵,生前为了自己生活,死后还是为了自己生活。
这里和活人的世界没什么不同,同样高楼大厦,同样车水马龙,有着21世纪的所有新潮,也有上世纪陈旧迂腐的教条。
比如,日出和日落人们就要站在长河洗澡,赤身luo体,男女老少。女人袒露丰满的胸脯,男人无所谓身下旺盛的毛。在这条河里,没有欲望,没有性,只有一群诚恳的求道者,他们在火烧似的河流里静默祈祷,夕阳的光照得他们通体发亮。
“拔度。”
我听见梵迦这样说。
我猜想这应该是祝福的话,就也学他的神情,双手合十:“拔度。”
梵迦却被我逗笑了,高我半头的身量软倒在我的肩膀,搂着我笑个不停。
“你不尊重我。”
我不懂这里的规矩,也没人跟我说过规矩,做错或者说错都很正常。梵迦什么都不告诉我,只会嘲笑我。
他否认,“我尊重所有人。”
“你笑我。”
“啊,”梵迦歪着脑袋看我,“因为你可爱。我喜欢你可爱。”
我不适地缩了缩,退让出梵迦的怀抱,跟他保持一定距离,转了个话题,“所有人都要去河里吗?”
梵迦摇头,“只有想离开的人才会去。你想离开吗?”
我摇头,“我才刚死。”
人们陆续上岸,赤条直白的□□在我眼前舒展,他们并无不好意思,而我却因古旧的思想脸红。我实在坚持不住,躲去了梵迦后面,羞怯地不肯抬头。
我听见梵迦又笑我,很轻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烦他,就被梵迦就捉了手,揣进怀里,拍我的手背安抚我。
呼吸,脉搏,温度,都从手上传来。这是除我以外的,我感受到的第二个人。
日落西沉,无数道不同的声线,苍老腐朽,年轻热情,这一刻都不再有边界,不再有年龄、阶级的差别,无外乎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包裹,恭敬地喊:梵迦。
指腹传来轻微连绵的震动,我摸到了梵迦的呼吸,摸到了他藏在肚子里最真心的声音。
“Gate gate pāragate pārasa?gate bodhi svāhā。”
我听不懂,却直觉这是庇佑,是祝福。
重复的诵念经由夏夜晚风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穿透漆黑的天地,人们个个露出笑容,释然,安详,穿着衣服跟他道谢,路遇他,途经我。
许多人注意到了我,他们望我的眼神温和善良,没有生前那些人那么肮脏。也不像那些人,总若有若无地试探我的边界,触碰我、摸索我。
“很美的孩子。”有位妇人对我说。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漂亮的东西它就受人喜欢,受人把玩,它就注定要碎裂的早。
梵迦牵我的手,走近她,与我十指相扣,怜惜地抚她隆起的腹部,“你的孩子也会很漂亮。”
“谢谢,”妇人很高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春天。”
“啊,春天,”妇人念过几遍,“梵迦留下了春天。”
我固执的盯着交叠的手,挖苦道,“春天是留不住的。”
留得住,我就不会枯萎。
并且结果显而易见,我要比枯萎还枯萎。
“夏天秋天冬天一样留不住。”妇人笑了笑,“但是春天,你愿意去往梵迦身边吗?”
这个问题太狡猾,因为我一无所有,我就不得不承认:“在这里我只有梵迦。”
“那就太好了,”她说,“这里的梵迦没有春天。我们中的大多数也没有春天。”
原来换个地方人们就会变得一样。我不再不正常,不再被排挤、被另眼相待。我收获了平等。
我们都在枯萎。
死后也在枯萎。
春天是我们这一生最渴求的东西。
妇人走后,梵迦牵着我在原地愣了很久,我没有催他,因为我知道他在等待。
我陪着他在等一场雨。
但是雨最终没有来,梵迦拉我躺去草坪,我们抬头望星星,雨点就又流转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Gate gate pāragate pārasa?gate bodhi svāhā?”
“对。”我补充,“你念得很好听。”
耳边忽然就传来梵迦的大笑,毫无烦恼,像个接受夸奖免不得沾沾自喜的孩子。
“你看起来很年轻。”
梵迦见了鬼似的震惊地看我,浓重的五官在漆黑的深夜里有种异国风采,“我活了好久了!”
“可你看起来就是很年轻。”
“因为你和我都会停留在自己最想留住的时刻。”
“但我不会。我没有机会长大。我不知道我想留住什么时刻。”
“你会,”他执着地肯定,“你会长大的。到那时,你可以选择当个老头,也可以当个小孩。或者就现在,这也很好。”
无论怎么问都只有这一句,我就也不再问。
和梵迦讲话比较费劲,他好像真的不是中国人,名字起的怪怪的,思路也怪怪的。
我想起刚才河流里的一切,所有人。他们之中有少年,有老年,有人愿意留下美貌,有人却接受衰老。
衰老比死亡更可怕。而这些人死后也将保持衰老。我不能理解,然而梵迦却只是说他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还没有忘记他们的亲人,等一场重聚,等被认出。”
我明白了。
思念是一场永恒无际的自苦。
他们放弃年轻灵活的头脑,放弃健硕有力的躯体,只是为了等待。
我想我永远也理解不了爱的份量。爱让人不轻盈。
“那个小孩,是不是没能生下来?”
“没能。”
我木讷地喃喃,“啊这样。”
梵迦叹了口气,“就这样。”
我们沉默了很久,久到河边吹起风,星星掉落成草叶的露水,水沾湿了我们的衣衫,泥土浸润洁白的衣摆。
天边燃起火,河流燃起火,我们就坐在长河边上,霞光亲吻我们的面颊,托举失温的两颗心脏。
我们没有被烧毁。
我们只是在等待。
无烬的火光中,梵迦又念了一遍那句苍老难解的话语,这次他教会了我。
/去罢去罢
/去彼岸罢
/众人一起去彼岸罢
/菩提圆满罢
天亮了。
我们又继续前行。
我们不再为别人停留,只是往前走,要往上游去,往城市的外围去。
四通八达的大路由宽变窄,从许多条,逐渐汇集成为一条狭隘的窄门。窄门之下,穷人朝富人敞开腿,将富人的脑袋揉进胸膛。没钱的端着坏碗跪地磕头,有钱的源源不断将资本送进赌场。
他们在酒精的燃烧下寻求平稳,在□□里找寻超脱。白粉可以使头脑不清醒,于是身体就能获得解放,成为风,成为雨,不成为自己。
我看见一同出城的人依次留在窄门,每到一处都有人停歇下来,不愿意再走。我明白他们的恐惧,因为我们都没有墓地,也就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我们无处可去。
就这样,有人做了赌场的学徒,讨债的打手,有人是乞丐,有人卖酒、卖舞、卖自己漂亮的脸蛋和身体。
“我会拖累你吗?”我终于忍不住问,“我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
梵迦察觉我发松的手,攥紧我,“你不需要拥有什么,梵迦不会抛弃你。”
我说不出口,我太知道人总是会反悔,现在觉得甜蜜以后就会成为负担,许下的承诺永远都不作数。这一切不过是人类暂时善心大发的产物。
然而善心总会被现实磨垮、穿透,然后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再有。
梵迦感觉到了我的抵触,他没有要求我学习依赖,而是告诉我他依赖我。我被他抱在怀里,梵迦贴近我,包裹我。
我不再只是漂泊无依的一缕魂,或许我可以是长在河边的一株草,享受河流的灌溉,沐浴东升西沉的日光。我可以只是苍山连绵下的一颗树,春天复生,冬天就死去。
总之,河流苍山都与我在一起。我已不再流浪。
我们就在这时离开了这座城市,身后的人群向我们致意,他们脱下脏旧的老帽,往身上抹干净沾灰的手,放下在做的所有事,长久地站在那个路口,目送我们远去。
这一刻,我们都被夕阳普照,都被死亡的光辉笼罩。
日落时长河里又站满了人,要比之前少了不少。
“他们离开了吗?”我问梵迦。我猜想少掉的人应该去往了彼岸,应该得到了解脱。
但梵迦摇头,“他们厌倦了离开。”
厌倦生活的人,最终也将厌倦死亡。最纯洁的河水冲不走他们的哀怨,最宽容的河流也教不会他们开解。
“他们会往哪去?”我又会往哪去?
“继续重复,继续痛苦。”
我对这种惩罚感到不适,“那坚持下来,真正离开的人呢?”
“就只是离开。”梵迦头一次直白地为我剖析,我却失神地不愿再听他的话。
“小春天,”他喊我,抬手覆盖住了我耳朵,那双眼温柔璀璨,有那么一瞬间,我望清了他的愧意。梵迦不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难听,但他无法不向我说明:“他们终究还会回到这里,就像窄门的人进入河流,河流的人又向窄门走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么离开不就变得没有意义?”
“有的,”梵迦放下了手,抚摸了我的脸,笑着说:“这就是意义。”
认真触碰,认真感受,这就是意义。
生命不是生命的意义,生活才是。
我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梵迦就笑得更明亮,他用力搓揉我的面颊,说别再想啦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你看到会觉得开心。
他拉着我,迎着长河日落不断往前,他说,春天,你不要走远,梵迦没有翅膀,只有一双人类的腿,他会来不及追赶春天。
“我不想走。”我提醒梵迦,“我不会走的。”
然而这回梵迦没有轻佻着跟我讲话,他只是缓缓看向我,半晌轻轻地“哎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