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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对流浪汉 她抬头看了 ...

  •   人死后要去往哪里。老实说跳楼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这种问题。死了就是解脱。我只这样想。推开所有妄图抓住我的手,谁也不在乎,就这样笔直跳了下去。

      摔到地面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好轻,我轻成了一只蝴蝶。我没有破碎。我是在破茧。所以我的身体才会冒出血,才会那么扭曲难看。

      眼前黑漆漆的,我从开瓢的窄小狭口往外飞,听见许多不同种声音。有人惋惜天才的陨落,有人恶意揣测我的死因,说我是被权贵看上了玩得逼死了。好笑,我家又不缺钱,我他妈纯粹不想活了。

      那一秒我没有哀悼,也没有叹息自己的命运,我只是在想:哈,死了也要在别人的嘴里摸爬滚打。

      唯一令我有所触动的是我妈。她哭的很伤心。

      我常常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连接,也不存在多少爱意的份量,因为她总留给我一个坚决离去的背影,转头把我丢给那些迫害我、令我痛苦的一切。这些问题曾经困扰过我,但现在我早就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总之眼泪不应为我流,眼泪应该留给幸福,留给爱和明天。

      要哭的也不该是你,应该是我。但是算了,我才不会哭,泪水是拖累,会打湿我的翅膀,这样我就飞不走。

      我恨跳楼之前身体控制我的情绪,没想到跳楼之后还要跟我作对,连死都不给我掌控它的机会。眼角掉了一点眼泪,果然它就黏湿羽翼,成为阻碍离开的绊脚石。

      母亲和孩子始终还是有连接的,只要一方展露出一点不舍,就连上帝也会做出让步。血脉相连,似乎就沿着身体里的丝线遣我回家。

      我开始掉落。强烈对冲的气流研磨我的灵魂,灼烧我的背脊。

      从天上摔下去跟跳楼没有区别,所以我并不害怕,只是有点好奇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灵魂是否也会破碎。

      正当我疑惑,无限下落中突然诞生了一双托举我的手,紧接着我被拉入了一个怀抱。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

      破碎之前,他接住了我。

      被塞回躯体的那一秒,我借由糟糕的视线窥见了一点,阳光映得那只耳饰很亮,春光遍野,苍山翠绿,落在他的耳畔。

      上帝没有翅膀,上帝也爱漂亮潮流,原来上帝和人也没什么不同。

      我蜷缩在漆黑的壳子里积攒力量,等待新一轮破茧,他就时不时骚扰我的壳。好像把我当成了一只小小的蜗牛,碰一下,期待我会冒头。

      我想,上帝也爱做无聊的事。他应该最能看出我不想活。

      白天和夜晚不再运行在我的世界,可我依然有办法分辨出哪天就到了新的一天。

      三百四十一个数。

      三百四十一捧花。

      每次他来都会带一捧花搁在床头,一天一换。浪不浪费钱我不知道,但他送的挺开心。每次往瓶子插花总会哼一首舒缓漫长的曲调,遥远的好像来自天上,安宁,恬静。

      他不是很爱和我说话,更多喜欢逗弄我。

      会抽一支开的最漂亮的花朵轻扫我的眼睛,拿最丰满的花苞挠我的鼻子,慵懒地用着叹咏的调子问我香不香。

      我从来都没理他。

      因为我根本闻不出味道。

      我的鼻子里只有终日充斥的、压抑难闻的物品腐蚀的气味。

      我明白我正在死去,我的生命正在燃烧。我会轻成一缕尘烟往天上去,花叶、哭泣、血液,这些我都再也触摸不到。

      死去的人注定闻不到鲜活的味道。

      “你让我不好交差。”

      上帝也对我感到头疼。

      我笑了,生病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件事能让我感到好笑。

      “你可以找个想活下去的人。”我屈尊降贵地提醒他,又问他,“带我走,不可以吗?”

      反正生命只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灵魂总要四处搬家,我不愿意住,那就换个人住。我不要我的家,我愿意去流浪。

      这一回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额心忽然就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光明重又回到我的身边,我看到上帝,不,一个青年,他正虔诚地吻我。

      我重新变成了蝴蝶,四周不再漆黑,封闭的窗破碎,漂浮在阳光里,阳光流转成金灿灿的缕缕浮丝,交混在空气里。

      大门敞开,闯进来的医生动作极速变缓,浮躁的声音慢吞地沉到大地,回归到钟表阻塞不动的那一秒。

      床头柜上的花凋落了,急剧枯萎,穿过新鲜灌涌进来的风,碎裂成一条长红的缎带,从瓶子的这一头,落向青年的那一头。

      一切都在流动。

      一切又都在静止。

      静止之中,我看见青年挑起慵倦精致的眉眼,看见他耳垂那枚小巧葱翠的绿石头。

      “不是要跟我走吗?”他笑着问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把手搭在了他的手心里,一如他期望我做的那样。

      果然,他笑得更好看了,“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

      我回头看了看沉睡的躯体,那是我不再想要的过去。

      我从未有过如此明晰的时刻,清晰的让自己受控于自己,我听见我的心跳,它快的就要炸成一缕花,也许就跟碎裂成绸带的那束花一样。

      “春天。”我说。

      “喔,春天。”他跟着念。

      “嗯,林春天。”

      他不再问我问题,只是带着我走,走过鳞次栉比的高楼,走到日落西沉,太阳升下又升起。我们离身后的街道越来越远,离人潮也越来越远,然后所有东西都开始淡化、扭曲。

      “没有路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开口。

      世界历经解构,重新化为亿万年前的一粒尘土。我们是依偎在此的唯一一对旅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渴求在覆灭的沉沦里寻找豁口。

      “有的。我们总有地方可去。”

      “可是一切都化成了烟。”

      “但是你和我还在一起,我们没有化成烟。”

      “这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这说明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就降临在这一刻。

      天地开始流转,轻的往上,略沉的往下,变成天,变成地,变成组成世界的粒子夸克。

      这缕烟成了树,那缕烟成为了花和草,而后有山有河,有生生不息的太阳,有造物主化作的新一轮的恒芸众生。

      唯有我们不变,我们谁都没有成为,只静立在波光粼粼的长河之上。

      清凉的溪水漫过我的足踝,一股难言的情绪蔓延我的胸腔,就像溪流,它漫过了我的心脏。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双臂拦过我的腿弯,一声不吭地带我上岸。我的鞋已湿透,我只能依赖他。

      他成为了我的腿,成为了我借住的家。

      “我们要往哪处去?”

      他的脸就在我眼前,我搂着他的脖子怕掉下去,但他抱的一直很稳,听见我问只是笑了一下。

      我见过许许多多漂亮优雅的人,他们表演艺术,表演下流,没有一个能跟这个家伙相提并论。他不需要表演,那些美丽的特质就在他每一根阳光下闪耀的发丝,在他细长浓黑的睫毛,在猝然璀璨的笑眼,浓丽深邃的五官。

      “你很漂亮。”我不禁说出口。

      他弯了唇角,眼里的亮点更浓烈了,“梵迦。”

      “什么?”

      “梵迦,”他耐心的复念一遍,朝我解释,“我的名字。”

      “你不叫耶和华吗?”

      梵迦笑我愚钝,“我不是上帝。”

      “你是梵迦。”

      “对,”他点点头,“只是来接你的梵迦。”

      “接我去哪?”

      “不去哪,就跟我在一起。”他诘问我,“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我明明说的是要你带我走。”

      “啊这样,”梵迦轻叹,随即语调重新愉快,“都一样的。”

      我心底嗤之以鼻,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但我有我的少爷脾气,我懒得同他争辩,只在心里给他扣上了一个帽子:愚蠢的梵迦。

      头顶忽然就传来一声闷笑,我惊愕的盯着他的下巴,以为被他洞悉了想法。可他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那双幽深的、透着温和光芒的眼睛始终看向前方,踩实抱我走过的每一步路。

      我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吧。”

      梵迦就停下来,牵着我沿长河一直走、一直走。

      我们从下游徒步约莫七公里,葱绿的植被逐渐稀少,远处的山头被工业的高楼取代,折射出光线的也不再是太阳,而是许多刺眼的钢化玻璃。

      只有奔流不息的那条河纯粹得非常。

      城市的最边缘,络绎不绝的人排队领票,被分往他该去的地方。

      然而到我的时候,我却什么也没有。

      “我为什么没有票?”我问售票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落下,“你没有墓地。”

      “啊,我没有墓地。”我喃喃重复,又问梵迦,“我会变成流浪汉吗?没人给我烧钱,也没有住的地方。”

      梵迦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掐我的脸,揉乱我的头发,他凶我,说我根本不听他说话。

      “你是我领回来的孩子。”他郑重声明,那对总舒展的眼睛拧了起来,像怕我听不懂,他继续道:“梵迦的房子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梵迦也是你的。”

      我一时瞪大了眼睛,我觉得他说话真是轻浮,真是个十足的浪荡子。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那层世俗欲望的痕迹,那太干净了,干净就像奔流的那条河。

      我古怪地问他,“你是中国人吗?”

      梵迦一愣,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突然就对他充满了怜惜,真惨,漂泊那么久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看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对流浪汉了。

      梵迦似乎看透了我在想什么,只是没有揭穿,他憋着笑带我走进城内,我们没有票,没有人检查我们的票,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偷渡汉,是死亡手底下相依为命的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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