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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生 我 ...

  •   我跟着管家穿过回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院子里,赵三穿着绸缎马褂,正摇着折扇和王财主说话。他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间别着短棍。

      “王老爷,实在对不住,”赵三笑呵呵地说,“有个欠债的跑您这儿来了,我得带回去。”

      王财主脸色阴沉:“赵三,你这是说我窝藏逃犯?”

      “不敢不敢,”赵三拱手,“就是有人看见那小子往您这儿来了。”

      我躲在管家身后,大气不敢出。赵三的目光扫过来,我赶紧低头,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我这今天来的新人就一个,”王财主指了指我,“你说的是他?”

      赵三眯着眼打量我。我死死攥着衣角,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粗布衣裳。

      “不是他,”赵三摇摇头,“是个细皮嫩肉的少爷,叫叶景淮。”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看来他没认出我。这半个月风吹日晒,我早就没了少爷模样,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既然没有,赵三爷请回吧。”王财主下了逐客令。

      赵三却不死心:“王老爷,让我的人搜一搜?”

      “放屁!”王财主突然发怒,“我王家的宅子,是你想搜就搜的?”

      两人僵持不下,我站在一旁,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突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老爷!县衙的刘师爷来了!”(人们习惯的旧称,这时师爷称呼已经改为秘书,县太爷改为县长,但很多人还是习惯用旧称呼)

      赵三脸色一变,折扇“啪”地合上:“今天给王老爷添麻烦了,改日登门赔罪。”说完带着人匆匆离开。

      我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刘师爷是来收夏粮税的。王财主忙着应付,让管家带我先去账房安顿。

      账房在后院,是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几个大木柜,里面塞满了账本。窗前有张榆木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以后你就住这儿,”管家说,“每天辰时起床,先把老爷当天的账理清楚,午饭后核对佃户的租子,晚上把总账过一遍。”

      我连连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赵三真的走了吗?

      管家似乎看出我的不安:“你跟赵三有过节?”

      我喉咙发紧,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想说就算了,”管家摆摆手,“不过你得知道,王老爷跟赵三向来不对付。前年赵三想强买老爷的五十亩水田,老爷宁可荒着也不卖给他。”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

      “赵三背后是县太爷,”管家压低声音,“这些年借着放债,不知吞了多少人家的地。老爷说了,宁可喂狗也不便宜他们。

      我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以前在叶家,我何曾关心过这些事?只觉得乡下人愚昧,地主奸诈,现在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你识字会算,老爷很看重,”管家临走前说,“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晚上,我躺在账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突然,窗棂“咯吱”响了一声。

      我猛地坐起来,看见窗纸被人捅破一个小洞,一个身影探了上来。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刚拉开门闩,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情急之下,我抓起桌上的砚台躲到门后。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进来。我抡起砚台狠狠砸下去!

      “哎哟!”那人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桂枝嫂!

      “怎么是你?”我赶紧点上油灯。

      桂枝嫂捂着后脑勺,疼得直抽气:“你个没良心的,下手这么重!”

      “我以为是赵三的人......”我扶她坐下,“你怎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给你送衣服。明天初一,得穿体面点。”

      包袱里是件半新的蓝布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还有股皂角的清香。

      “桂枝嫂......”我鼻子一酸,“我......”

      “别矫情,”她打断我,“阿婆让我告诉你,在王家好好干,别惦记村里。”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王宅晚上不是关大门吗?”

      桂枝嫂神秘地笑笑:“东墙根有棵老槐树,翻进来容易得很。”

      我哭笑不得:“你一个妇道人家,大半夜翻墙......”

      “怎么?瞧不起寡妇?”她瞪我一眼,从腰间解下个水囊,“给,阿婆酿的米酒,睡前喝两口,能睡踏实。”

      我接过水囊,突然发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伤,还在渗血。

      “这伤......”

      “翻墙时刮的,”她满不在乎地在衣襟上擦了擦,“行了,我得走了,天亮前还得回去喂鸡。”

      我送她到窗边,看着她利落地翻上窗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镰刀——原来她早有准备,要是遇到危险,这镰刀就是武器。

      “桂枝嫂,”我低声叫住她,“谢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记住没?”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我在王家当了半个月账房,手指上的茧子渐渐消了,倒是虎口处磨出一块新茧——那是拨算盘磨出来的。

      王财主起初对我半信半疑,直到我三天内理清了半年的烂账,还揪出管仓库的老周偷偷倒卖陈粮的证据。那天傍晚,他把我叫到书房,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福生啊,”王财主眯着小眼睛,“你以前真没管过账?”

      我捧着茶碗,手心发烫:“跟村里的老秀才学过些皮毛。”

      “放屁!”他突然拍桌子,“老秀才懂什么借贷记账法?”

      茶碗一晃,热水溅在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原来王财主年轻时在汉口票号当过学徒,一眼就看出我用的记账手法是商号里才有的。

      “老爷明鉴,”我放下茶碗,扑通跪下,“我确实......”

      “起来!”王财主不耐烦地挥手,“谁还没点秘密?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女婿?”

      我差点咬到舌头:“女、女婿?”

      “我闺女十七了,该找婆家了。”王财主捻着胡子,“你模样周正,脑子灵光,入赘我家正合适。”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入赘?那岂不是要改姓王?叶家的列祖列宗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

      “怎么?嫌弃我家闺女?”王财主脸色沉下来。

      “不敢!”我急中生智,“只是......小的家里有媳妇了。”

      王财主一愣:“你不是逃荒来的吗?”

      “是逃荒,可老家确实娶了亲,”我硬着头皮编,“去年刚过门的,后来遭了灾,走散了......”

      王财主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小子,滑头!”他拍拍我肩膀,“行吧,不当女婿,当个徒弟总行吧?”

      第二天,王财主带着我去县城收账。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我捧着账本核对数目。王财主突然问:“认得字吗?”

      我点点头。

      “念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都读过些。”

      王财主眼睛一亮:“会写对联不?”

      “会......一点。”

      “好!”他一拍大腿,“今天去醉仙楼吃饭,你给写副对联,省得我花钱请秀才。”

      醉仙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掌柜见王财主来了,赶紧迎出来:“王老爷,雅间给您留着呢!”

      王财主大摇大摆走进去,指着我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让他给写副对联。”

      掌柜拿来笔墨纸砚,我手心冒汗。以前在叶家,我最烦先生逼我练字,现在却要靠这个吃饭。

      我蘸饱墨汁,写下“美味招来云外客,清香引出洞中仙。”字虽不算好,但胜在端正。

      “好!”王财主拍手,“有点意思!”

      掌柜也连声称赞,免了我们这顿饭钱。回程路上,王财主醉醺醺地拍着我肩膀:“福生啊,你小子......有出息!”

      马车转过街角,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扑到车前:“行行好......”

      车夫一鞭子抽过去:“滚开!”

      乞丐踉跄着摔倒,抬头的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是阿福!叶家的长工阿福!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眼睛瞪得老大,张嘴要喊。我赶紧摇头,用口型说:“别出声。”

      阿福愣了片刻,突然爬起来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里。

      “晦气!”王财主骂了一句,让车夫继续赶路。

      我死死攥着账本,指甲陷进掌心。阿福怎么会沦落到要饭?叶家出什么事了?

      夜里,我借口去茅房,偷偷溜出王宅。

      县城西头的破庙是乞丐窝,我刚走近,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几个黑影蜷缩在墙角,阿福蹲在最里面,正捧着半个馊馒头啃。

      “阿福!”我低声叫他。

      他抬头看见我,眼泪唰地流下来:“少爷!”

      我拉他到庙后说话。月光下,阿福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污垢,哪还有当初那个精神小伙的模样?

      “家里怎么了?”我急问。

      阿福抹着眼泪:“少爷走后,赵三天天来逼债,老爷把最后五十亩地卖了......”

      “我娘呢?”

      “夫人病倒了,”阿福声音发颤,“郎中说......说是心病,没药医。”

      我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少奶奶更惨,”阿福继续说,“赵三说抵债不够,要拿少奶奶抵......”

      “什么?!”我一把抓住阿福肩膀,“秀芬她......”

      “老爷气得吐了血,当晚就......就没了。”阿福哭出声,“出殡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往河边跑...”

      我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后来呢?”

      “第二天在下游芦苇荡找到了,”阿福突然压低声音,“还有气儿!被老渔夫藏起来了。”

      我眼前浮现秀芬一瘸一拐的身影,想起离家那晚她抱着我腿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当初洞房夜我嫌她跛脚,却不知那是她七岁时为给高烧的娘采药,从山崖摔下来落的残疾。

      “少爷,最要紧的是祖坟!”阿福突然抓住我的手,“赵三找了风水先生,说叶家祖坟是龙脉穴眼,要把他爹的骨头迁进去...”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祖坟里埋着叶家十二代先人!

      “少爷,现在叶家就剩你了,”阿福哭着说,“你得拿个主意啊!”

      我摸出身上所有的铜钱塞给阿福:“你先躲起来,我想办法。”

      回王宅的路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王财主说要收我当徒弟时的得意,醉仙楼掌柜夸我字好的奉承,此刻都成了扎心的刀子。

      我算什么男人?爹死了,娘病了,妻子怀着孩子亡命天涯,我却在这儿......当账房?

      走到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我再也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干呕起来,直到把胆汁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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