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再见芳华

4、风声 天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福生！快开门！”是管家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记忆——阿福的话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里，祖坟、赵三、投河的秀芬……我胡乱套上衣服，拉开门闩。

　　管家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外：“老爷让你立刻去书房。”

　　“出什么事了？”

　　“县里来人了。“管家压低声音，“赵三带着巡警，说要查逃犯。”

　　我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难道阿福被人发现了？还是赵三查到了我的踪迹？

　　书房里，王财主正和一个穿官服的人喝茶。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老鼠须，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油滑角色。

　　“福生，过来。”王财主招手，“这是县衙的钱师爷。”

　　我低着头走过去，心跳如擂鼓。钱师爷眯着眼打量我：“你就是新来的账房？”

　　“是。”

　　“哪儿的人啊？”

　　“柳树屯的。”我硬着头皮重复之前的谎话。

　　钱师爷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来——是一张悬赏告示，上面画着我的画像！虽然画得粗糙，但眉眼神态确有几分相似。

　　“认识这人吗？”钱师爷盯着我的眼睛。

　　我喉咙发紧，强撑着摇头：“不认识。”

　　“叶景淮，叶家大少爷，”钱师爷一字一顿地说，“欠了赵三爷三百个大洋，还打伤了人，现在全县通缉。”

　　王财主突然咳嗽一声：“钱师爷，我这账房跟了我半个月了，天天在宅子里算账，哪像什么少爷？”

　　钱师爷冷笑：“王老爷，窝藏逃犯可是重罪。”

　　“放你娘的屁！”王财主一拍桌子，“赵三算什么东西？仗着县太爷撑腰，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屋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爹，早饭好了——”

　　我转头看去，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淡绿色衫子，杏眼樱唇，手里端着个食盒。她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玉兰，你先出去。”王财主皱眉。

　　那姑娘——应该就是王财主的女儿玉兰——却站着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你是叶家少爷？”

　　我脑袋“嗡”的一声，完了。

　　玉兰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书房里顿时炸开了锅。

　　钱师爷跳起来就要抓我：“果然是你！”

　　王财主却一个箭步挡在我前面：“慢着！”他转头瞪着女儿，“你胡说什么？”

　　玉兰脸色煞白，手里的食盒“啪“地掉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我、我去年在叶家见过他......”

　　原来去年腊月，玉兰随母亲去叶家送年礼，曾远远地见过我一面。

　　钱师爷得意地捋着胡子：“王老爷，现在没话说了吧？”

　　王财主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一把抓住我衣领：“好你个叶景淮！骗到我头上来了！”他冲钱师爷摆摆手，“人你带走，别在我这儿闹。”

　　我浑身发冷，没想到王财主这么快就把我卖了。钱师爷笑嘻嘻地摸出铁链：“叶少爷，请吧。”

　　就在铁拷即将套上我手腕的刹那，王财主突然暴喝一声：“来人啊！”

　　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里都拿着棍棒。

　　钱师爷吓得后退两步：“王、王老爷，你这是要造反？”

　　王财主冷笑：“钱师爷，明人不说暗话。赵三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出双倍。”

　　钱师爷眼珠乱转：“这不是钱的事......”

　　“三倍。”王财主直接打断他，“外加城东那间茶铺的地契。”

　　钱师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动摇了。

　　“今天你就当没来过，”王财主凑近他耳边，“回去告诉赵三，人没找到。否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钱师爷的袖子，“你上月收李家贿赂的事，明天就会出现在县太爷案头。”

　　钱师爷额头冒出冷汗，最终咬了咬牙：“王老爷爽快，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等钱师爷灰溜溜地走了，王财主才转向我，眼神复杂：“福生，你真是叶家大少爷？”

　　我扑通跪下：“王老爷，我......”

　　“行了，”他摆摆手打断我，“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账房。玉兰！”

　　一直站在角落发抖的玉兰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听见没？”

　　玉兰咬着嘴唇点点头，临走前又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怨恨。

　　我被变相软禁在了账房。

　　王财主派了两个家丁守在门外，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乱得像团麻。

　　傍晚时分，门被轻轻推开，玉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吃吧。”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冷冷的。

　　我哪有胃口？但看着她紧绷的小脸，还是勉强拿起筷子：“谢谢小姐。”

　　“你真是叶家少爷？”她突然问。

　　我点点头。

　　“那......”她绞着衣角，“你为什么逃出来？真的欠了赵三钱？”

　　我放下筷子，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到秀芬投河时，玉兰“啊”了一声，眼圈突然红了。

　　“那个赵三太可恶了！”她愤愤地说，“去年他来我家提亲，被我爹用扫把打出去了！”

　　我苦笑。原来赵三不仅图叶家的地，还觊觎王家的女儿。

　　“你放心，”玉兰突然压低声音，“我会帮你的。”

　　我一愣：“小姐......”

　　“我讨厌赵三，”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她顿了顿，“你写的字真好看。”

　　说完，她红着脸跑了出去，留下我对着饭菜发呆。

　　夜深人静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我轻手轻脚地开窗，看见阿福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焦急地冲我招手。

　　“少爷！大事不好了！”他哑着嗓子说，“赵三带人去挖叶家祖坟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从窗口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