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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局(修订版) 霜降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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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的第二日,叶景淮在雕花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画满碎金,他盯着帐顶的并蒂莲图案发愣 —— 这还是成亲时娘特意让人绣的,说是图个吉利,可掀开帐子看见的却是跛脚的秀芬,第二日他就把绣帐丢进了柴房,后来娘又偷偷捡回来,说 “别跟针线活儿置气”。
“少爷,该用膳了。” 丫鬟小翠捧着铜盆进来,声音怯生生的。铜盆里的洗脸水冒着热气,却掩不住她袖口的补丁 —— 那是用秀芬旧裙角改的,上个月叶景淮刚撕了件崭新的杭缎袍子,就因为嫌领口绣的玉兰花不够气派。
叶景淮掀开帐子,脚往地上一探,没摸着绣鞋:“把老子的鞋拿来。”
小翠慌忙从床尾柜取出缎面拖鞋,鞋尖绣着的金线牡丹已经磨得发白。叶景淮套上鞋,忽然想起昨日在赌坊输掉的那对翡翠袖扣,心里一阵发堵:“厨房做的什么?”
“白粥配酱菜。” 小翠低头绞着围裙,“夫人说…… 说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新米要等到冬至后才能入账。”
“放屁!” 叶景淮踢翻绣凳,凳腿撞在描金妆匣上,发出闷响 —— 那是秀芬的嫁妆,里面原来装着周掌柜送的翡翠镯子,他早想当掉换钱,可惜被娘锁在了库房。“老子昨天还看见地窖堆着三担新米 ——” 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想起爹昨日在祠堂说的话:“从今天起,你别想再从家里拿一个铜板。”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那半块化了的桂花糖,还是红杏塞的。咬了一口,糖块黏在牙上,甜得发苦。小翠吓得退后两步,铜盆里的水晃出边缘,湿了裙摆。
“滚出去。” 叶景淮挥挥手,突然想起什么,“把我那件湖蓝缎面马褂拿去当了,就说…… 就说爷要请朋友喝茶。” 那件马褂是娘用陪嫁的软烟罗裁的,领口还绣了他的小名 “淮哥儿”,针脚细密得能照见人影。
小翠一愣:“可那是夫人给您新做的 ——”
“啰嗦!” 叶景淮抄起枕边的玉烟嘴砸过去,“再废话,把你卖到翠红楼当丫头!” 玉烟嘴擦着小翠发梢飞过,在墙上磕出个凹痕,那是去年他赢了五十亩水田时,爹送的生日礼物。
小翠不敢再说,抱着马褂跑了。叶景淮在房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娘的首饰匣。轻手轻脚摸到娘的厢房,门虚掩着,娘正对着镜子梳头,鬓角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根,插着的银簪还是成亲时秀芬孝敬的,说是周府祖传,可他知道,周掌柜早把值钱的首饰都典了换地。
“娘。” 叶景淮堆出笑脸,“儿子想跟您借点体己钱。”
娘手一抖,木梳掉在桌上:“景淮,你爹昨天说得明白……”
“爹那是气话!” 叶景淮凑近,看见妆台上摆着半块玉佩,正是去年他当掉又被娘偷偷赎回的,玉佩边缘有道裂纹,是他摔碎后娘请匠人用金丝缀起来的。“娘,儿子就借五块大洋,明天赢了钱就还您。”
娘叹了口气,从里衫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银元,还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这是你小时候的压岁钱,娘一直收着…… 你还记得吗?你六岁那年,把铜钱系在风筝线上,说要让老祖宗的福气跟着你飞。”
叶景淮抢过银元,铜钱却掉在地上:“要这破铜片子做什么?” 他转身要走,娘突然抓住他手腕:“景淮,去看看你媳妇吧,她昨夜吐了整宿。大夫说胎位不正,得喝参汤吊着 ——”
“看她做什么?” 叶景淮甩脱手,银元在掌心叮当作响,“跛子配跛子,生出来的孩子怕不是个瘸子 ——” 话没说完,看见娘眼里的泪光,突然有些心虚,“行了行了,儿子知道了,等赢了钱给她买补品。” 他没说的是,补品的钱早就算在赌本里了。
秀芬的屋子在东厢,雕花木门挂着白纱帘。叶景淮掀起帘子,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 —— 那是安胎药的苦味,混着秀芬身上淡淡的艾草香。秀芬正靠在床头喝药,听见动静,慌忙把脚缩进被子里,脚踝上的红绳露了半截,那是娘求来的保胎符,他曾在城隍庙见过,要花三块大洋,够买半担糙米。
“起来。” 叶景淮皱着眉,“整天病歪歪的,成何体统?”
秀芬放下药碗,手背上全是针孔:“少爷,大夫说胎位不正,得常躺着……” 她肚子已经显怀,可腰还是细得像麻秆,衬得肚子格外突兀,像个悬在腰间的葫芦。
“躺躺躺,就知道躺!” 叶景淮踢了踢床腿,雕花床发出吱呀声,“叶家娶你回来是传宗接代的,不是供菩萨的 ——” 他突然看见枕边放着双婴儿鞋,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老虎,虎眼是粒暗红的珠子,像是从秀芬的嫁妆香囊上拆下来的,那香囊他见过,绣着 “宜男多子”,现在应该在当铺的某个抽屉里发霉。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叶景淮冷笑一声。
秀芬慌忙收起鞋子:“是…… 是我闲着没事做的。” 她指尖发颤,针脚在鞋帮上歪成锯齿,“想着孩子出生时穿,老虎鞋…… 辟邪。”
叶景淮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娘也给他做过老虎鞋,鞋头缀着铃铛,一跑就响。可现在看着秀芬的手,那双手比娘的还要粗糙,掌心全是冻疮,他突然觉得恶心,跛子做的鞋,怕不是要把孩子也咒跛了。
“丢了吧,省得碍眼。” 他转身就走,听见身后药碗摔碎的声音,却懒得回头。走到廊下,看见小翠抱着当票回来,眼睛红红的 —— 湖蓝马褂只当了两块大洋,还不够红杏的胭脂钱。
大街上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味,叶景淮摸着口袋里的银元,脚步轻快。路过周记布行,周掌柜正在门口和账房先生吵架,看见他,立刻闭了嘴,脸色比昨日更青。布行门口停着辆独轮车,装着几匹粗布,正是秀芬嫁妆里的杭锦,上个月被他当给了赵三,换了十块大洋赌本。
“叶少爷,您可来了!” 长工阿福从街角窜出来,拉住他袖口,手心里全是汗,“赵三爷派人去家里催债了,说您昨天当的祭田地契…… 利滚利已经到一百块大洋了!”
“催就催呗。” 叶景淮甩开他,“爷有的是钱还 ——” 话没说完,看见阿福手里拎着个破包袱,“你拎的什么?”
阿福低头:“是夫人让我给您送的旧衣裳,说天凉了……” 包袱里露出半件灰布长衫,是他前年穿旧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还补着补丁。
“谁要穿旧衣裳!” 叶景淮踢了包袱一脚,突然看见前方赌坊的旗子在风中飘,眼睛一亮,“走,陪爷去赌两把,赢了钱给你买新鞋。” 他没说的是,新鞋的钱,早该从阿福的月钱里扣了。
阿福苦着脸:“少爷,您昨天输了祭田,今天再去……”
“啰嗦!” 叶景淮掏出银元晃了晃,“看见没?爷有的是本钱。” 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突然想起娘的蓝布包,想起包底那枚生了锈的铜钱,想起秀芬藏在枕头下的婴儿鞋,可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赌坊传来的骰子声盖过了。
赌坊里还是那股子烟味,赵三坐在主桌,看见他,老远就招手:“景淮来了,快来,今儿个玩点新鲜的 —— 番摊。” 他指尖夹着雪茄,烟灰掉在西装前襟上,那西装是叶景淮去年当掉的墨绿缎面马褂改的,此刻穿在赵三身上,倒像是量身定做的。
“番摊就番摊。” 叶景淮把银元拍在桌上,“换筹码。”
赵三使了个眼色,账房先生递上筹码,眼神却在他身上打转:“叶少爷,您看这筹码……”
“少废话。” 叶景淮打断他,突然瞥见账房先生腰间的玉佩 —— 是叶家祠堂的镇宅玉佩,去年祭田被当,玉佩就不见了,此刻却挂在账房先生腰上,玉佩绳头还系着片枯黄的银杏叶,那是赵三老家院子里的树,他曾听赵三说过,银杏叶能招财。
第一把,叶景淮押大,开出来却是小。第二把押小,又开了大。三圈下来,银元没了,连娘给的铜钱都押了进去。赵三的手指在桌面敲出节奏,三长两短,正是赌坊里出千的暗号,可叶景淮没注意,他眼里只有滚动的骰子,只有翻本的念头。
“景淮,手气不佳啊。” 赵三叼着雪茄,“要不把你那玉烟嘴押上?”
叶景淮摸了摸腰间,玉烟嘴还在:“押就押,怕你不成?”
最后一把,他红着眼押了全部筹码,赵三的手指在桌面敲出节奏。开摊时,他瞪大眼睛 —— 又是小。玉烟嘴被赵三拿在手里把玩,雪茄烟灰掉在烟嘴上,烫出个焦印,像道狰狞的伤疤,和叶家影壁上剥落的 “福” 字一样刺眼。
“景淮,” 赵三突然压低声音,“你爹断了你的钱,对不对?”
叶景淮不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跟哥混,” 赵三拍了拍他肩膀,“哥带你去汉口见世面,那边的赌坊,一晚上能赢十亩良田 ——”
“真的?” 叶景淮眼睛一亮。
“当然。” 赵三笑了,“不过得先把债清了,你欠哥一百块大洋,利滚利,现在该还二百了。” 他指尖划过桌面,停在一张地契复印件上,正是秀芬的城南二十亩良田,地契边缘画着红圈,标着 “急收” 二字,墨迹新鲜得能蹭脏手指。
叶景淮猛地抬头:“你放高利贷!”
“小声点。” 赵三晃了晃玉烟嘴,“要么还钱,要么……” 他指了指赌坊后巷,“听说那边缺个跑腿的,你这样的细皮嫩肉,去扛麻袋正好。”
叶景淮后退两步,撞在赌桌上。阿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他突然想起娘的话,想起秀芬的婴儿鞋,想起爹咳血时的样子,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三袖口的发油味冲散了 —— 那是英国进口的玫瑰发油,他曾在红杏那里闻过,要五块大洋一小瓶。
“我…… 我回家取钱。” 叶景淮转身就跑,阿福在后面追:“少爷,等等!”
回到叶家,天已经擦黑。大门口停着辆破牛车,几个汉子坐在石头上啃馒头,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叶少爷,赵三爷让我们来收债。” 汉子袖口绣着朵小银杏,和账房先生玉佩上的叶子一模一样,叶景淮这才想起,赵三的手下都戴着银杏配饰,那是他们的暗号。
叶景淮绕到后门,翻墙进去,听见前院爹在骂人:“告诉赵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秀芬的哭声混在里面,格外刺耳。他知道爹在摔的是秀芬的药碗,那些安胎药,都是爹典了自己的长衫换来的。
他摸到娘的厢房,娘正在灯下补衣裳,看见他,慌忙把银元往枕头下塞:“景淮,你怎么从后门进……”
“娘,借点钱。” 叶景淮直接掀开枕头,蓝布包还在,里面只剩两枚银元,“赵三逼债,说要拿秀芬的嫁妆抵。”
娘抓住他手腕:“景淮,那是秀芬的救命钱 —— 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你的骨血啊!”
“救命?” 叶景淮冷笑,“她一个跛子,死了正好给爷腾地方!” 他没说的是,腾地方是为了给红杏,红杏说过,等他当了家,就娶她做妾,穿金戴银,住雕花楼。
话刚说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爹的怒吼:“滚!再不走,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接着是秀芬的惊叫:“爹,别打!” 瓷器摔碎的声音更响了,叶景淮知道,这次摔的是秀芬的翡翠镯子,周掌柜的陪嫁,也是秀芬唯一值钱的东西。
叶景淮抓起银元就跑,娘在后面喊:“景淮,你去哪?”
“别管我!” 他翻过后墙,突然看见秀芬坐在墙角,手里攥着的正是他白天扔掉的铜钱 —— 那枚生了锈的压岁钱。
“少爷,” 秀芬声音发颤,“这是您小时候的压命钱,夫人说……”
“要你多管闲事!” 叶景淮一脚踢飞铜钱,铜钱滚进阴沟,“瘸子,别跟着我!”
秀芬摔倒在地,手按在碎瓦片上,鲜血直流。叶景淮头也不回地跑了,听见身后娘在哭,爹在骂,还有赵三的手下在砸门。他不知道,秀芬摔倒时,肚子撞在青砖上,安胎药的苦味混着血腥味,在嘴里散了整夜,直到天亮时,小翠发现她床榻下的血迹,像朵开败的海棠。
这一晚,他在赌坊待到天亮,把娘的银元输得精光。当赵三的手下抓住他衣领时,他才想起秀芬的哭声,想起娘鬓角的白发,还有爹挺直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在他儿时骑在爹脖子上看灯会时,是他的整片天,现在却像根即将折断的竹竿,在秋风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