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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便胜却人间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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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今夕是何年啊?
怎么又断片了!
明明粉红泡泡近在眼前,眼前的场景就换了人间。
于是我终于明白,我来这里并不会体验完整的光阴。六年时间太久,容易涣散心神,不如反其道行之,只采取最精彩的片段,一念造访,一念回顾,岂不完美?
如此一来,也促成我和林先生的魂念达成了共识。
都没有出现一次争抢躯体的情形,时光轨道也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回归正题。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在…林府的厅堂。
卯时三刻的阳光穿过雕花槅扇,在金丝楠木供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三代帝师陈宝琛题写的“积善堂“匾额高悬梁间,下方紫檀木架上陈设着霁蓝釉双耳瓶,瓶中斜插的白梅已透出衰败的气色。
东首墙下楠木书橱里,《饮冰室文集》与《海国图志》并肩而立,书页间夹着的朱笔批注在晨光中时隐时现。八仙桌上的建窑兔毫盏尚留残茶,青花纹样在袅袅升腾的檀香里洇开淡雾。
林觉民的青布长衫掠过湘妃竹帘时,玉扣与铜环相碰发出清响。
他左手握着卷《女界钟》,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已过六旬岁的林孝颖正在案前临帖,面容和蔼,狼毫笔锋悬在洒金笺上方三寸处,砚中松烟墨倒映着儿子微蹙的眉峰。
“父亲请看——“
林觉民突然跨过半片光影,将《女界钟》摊开在临帖的宣纸上,“卢女士在上海创办务本女塾,已让三百余名女子识字明理。“他的袖口扫落些许墨渣,在“忠孝传家“的家训旁洇出深色的斑点。
狼毫笔稳稳落下,写完最后一个“仁“字。林孝颖摘下玳瑁眼镜,指节敲了敲书页上“缠足为奴隶之标识“的批注:“去年你在全闽大学堂演说,说要剪辫易服。如今又要办女学,可记得你祖父临终时攥着《朱子家训》的手?“
林觉民倏地跪下,膝盖压皱了砖地上的日影。
很快。他从怀中掏出两张纸:
“这是日本女子师范学校的章程,这是福建劝学所的批文。用指尖划过“兴女学以培母教“的朱批时,他腕间银镯碰响青砖,“福州已有十二位缙绅联名具保,女儿家不该只在绣楼里数光阴。“
叩首时,他的前额触到父亲马褂上的盘云纹。
老人转身取来翡翠镇纸,将《女界钟》压在《林氏宗谱》之上。
晨光中的尘埃在两人之间浮游,恍若百年光阴在雕花梁栋间流转。当林孝颖的狼毫笔再次悬起时,宣纸上落下的不再是颜体楷书,而是一行瘦金体小楷:
“丁未年春,始创福州女子师范传习所。“
供桌上的白梅悄然坠下一瓣,恰好落在宗谱新添的墨迹旁。庭院里的百年荔枝树正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尖刺破晨雾,在积善堂的匾额上投下颤动的光斑。
远处传来卖花担的铜铃声,与书斋里研磨的松烟墨香缠绕在一起,在光绪三十三年早春的晨光中,酿成了新旧交替的第一缕气息。
阳光穿过槅扇的角度变幻了。
我意识到,这又将是一次时空跳跃。
晨光穿过檐角时,还带着几分惺忪的迟疑,却在触到那株老腊梅的刹那骤然清醒。
腊梅已过了最盛的时节,蜡黄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烤过的旧书页,却仍固执地悬在枝头,将残存的冷香散进风里。
风是新的,裹着远处河冰初裂的潮气,掠过书屋的窗棂时,发出细碎的、如同书册翻动的声响。
已是早春晴朗。
“哥哥回来啦!可叫我好等,该怎样罚?”
陈意映微微歪着头,乌发柔顺地滑落在一侧肩膀,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脸颊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如春日暖阳般灿烂的笑容,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恰似桃花初绽,甜意满满。
“夫人觉得,这个惩罚…还满意吗?”
林觉民的话音渐歇。
一个吻轻缓的落在陈意映唇角,抚在她腰间的手许久也不见松开。
这个吻短暂却又炽热,她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他能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
良久,他慢慢直起身,目光依旧凝视着她,眼神里满是眷恋,而她脸颊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成了这个温柔瞬间最美的注脚。
陈意映她昂起下巴,嘴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喃喃道:
“我求了郁蘅很久,她这才答应,帮我和全乡女子作入学宣传,打小她便是有名的交际花,只要她开口,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我脸皮薄,比不得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觉民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嘴角却带着宠溺的笑:
“哦,当真?在夜里你我彻夜长谈的时候,亦或是玩闹的时候,夫人可不能不算是交际花。”
“瞧瞧!哥哥又拿我开玩笑。”
陈意映也笑了,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明显。
“我已与府上所有的女眷都做过动员了,鼓励她们报名入学,为全乡同怀作出表率,我看大家好生积极,十之八九都说要去,如此,倒不用担心新生的人数。”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笑意如春日暖阳,明亮的眼眸弯成月牙,眼角藏着细碎的光,
“那就…有劳夫人了,每日放学后接你回家,好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意映有夫君接。”
林觉民握住她的手,轻柔的把玩着。
“欺负郁蘅还未出阁,好像我们夫妻争做一对小坏蛋,叫人看了去不害臊吗?”
陈意映撇撇嘴,语气中夹杂着故作的恼意。
”不害臊,但是会想你,所以定要去接。
林觉民快速地凑到她脸颊旁,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随后迅速直起身,脸上带着得逞后的窃喜与满足。
……
场景转换的速度好像变得更加快了。
再睁开眼,已是在学堂外厅。
门前端立着众多女学生,我能辨别出来的有陈意映,以及她身旁那位个子稍高的同怀,关系既是最好,应当就是苏郁蘅了。
“郁蘅,实在不好意思,这些天不能像小时候我们去郊游时结伴回家了,因为…我有夫君来接。”
陈意映解释道。
“好,我知道啦!有些人不必把有夫君来先说三遍。”
苏郁蘅轻“哼”一声,见林觉民来,与她挥手作别。
林觉民拉住陈意映的右手,左手摸摸她的头。
“今天听课如何,可有不适?
“好似打开了新天地一般,所有课程都是那么吸引人,和以前学过的国学经义截然不同,要数最喜欢的便是日文和地理,毕竟哥哥以后要去日本留学,提前熟悉一下,总归是好的。”
说这话时,陈意映的眉毛高高挑起,眉梢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想到什么,于是,便又补充一句:
”就是…算学和格致,对于刚经手的女同怀来说,多多少少有些难度,但我不怕,家里有良师,听不懂也无妨。”
“教自然是可以,只是怕你分心。”
林觉民刻意放慢了语速,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像这样吗?”
陈意映一幅得逞的样子,理直气壮的偷亲上林觉民左脸。
……
再聚焦的映象,依然是熟悉的配置。
他们双栖的处所,紫藤书屋内。
陈意映用手支撑着两颊,饶有兴致的问道:
“今日的地理作业是要么描摹一下《大清帝国全图》,手上这份草纸距全国勘印已有两年,多少会有些认知偏差,可惜台湾省也没有囊括在内。哥哥相信吗?迟早有一天,它还会回到中国的怀抱。”
林觉民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嘴唇微抿,神情稍显凝重。
“自然是相信的,日本对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意映…晓得我为什么还执意去那里留学吗?“
见她一脸困惑的摇头,继续说道:
“一来是我和郑兄、庄兄早先约好一同去,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二来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家,这样中途还能回家探看,缓解拳拳寂寞之心。”
陈意映眉头轻皱,小嘴高高撅起,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哥哥有自己的大事业要做,留学深造是不能豁免的。我虽不舍,若执意劝阻,岂不像极了古代向皇帝吹枕边风的妖后,我可不想。”
林觉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随后挑了挑眉,语气尽显温柔。
“原来阿映也知道,你仅是吹枕边风,便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那…现在来检验—下!你且说,我认真听着。”
“亦或者…我与你说。”
“意映卿卿,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