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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弱水三千一瓢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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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缠绵的告白在我脑海中翻来覆去,驱之不散。
仿佛这甜甜蜜意从未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又汇集成此刻的光景。
依旧是在紫藤书屋,屋内的装潢有了少许的差别,唯有茶几上的文竹和蝴蝶兰换成了春兰和水仙,用作装饰的假山也被挪移了地方。
所以,我料定是又过了一年。
感谢这次玄妙的旅程培养了我推理的技能,
否则迟早会因时空混乱而导致抑郁。
我听见好像男女的说笑声越发近了,被擦的发亮的铜镜印不出我自己的面容,逐渐浮现出陈意映璀璨的笑脸……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在青瓷黛砚里凝成半汪春水。
林觉民用指尖抵着妻子的下颌,羊毫眉笔悬在柳叶弯弯处,笔尖朱砂将落未落,像蜻蜓点着水面。铜镜里映着半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画中黄鹂的羽翼沾了昨夜未干的胭脂。
菱花镜边缘的螺钿泛着珠光,他呼吸间带起妻子耳后碎发,缠在眉笔的紫竹笔杆上。拇指抚过她额角时,沾了画案上隔夜的雨前茶渍,倒晕出三分远山青。
窗外忽然掠过风吹花落的声响,笔尖一颤,在眉尾挑出朵含露的海棠。
“别动。“
“我会画得小心一点,保证让夫人满意。”
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混着檀木梳篦滑过青丝的细响。
她膝头摊着的《花间集》滑落半寸,露出夹在其中的西洋明信片——翡冷翠的落日熔金般漫过巴黎寄来的火漆印。
画眉石在瓷碟里研磨的沙沙声里,他嗅到她袖笼中逸出的沉水香,混着昨夜留在他中衣上的茉莉头油味。
菱花镜突然蒙了层雾气,原是茶炉上的铁壶咕嘟作响。
林觉民取过案头绣绷上未完工的绢帕,轻拭陈意映眉梢细汗。帕角并蒂莲的银线勾连处,还残留着去岁七夕咬破指尖点染的珊瑚色。
日影西移时,画眉笔搁在汝窑笔山上,与那支描金珐琅口红并排躺着,釉色里沁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林觉民唇角噙着笑,微微侧身。
“今日,是夫人的16岁生辰,父亲母亲在堂前说的话,可听进去了?”
“哦?我好像…记得夫君在成亲那晚也说过。”
陈意映垂下头,脸颊烧起一片火红。
“既如此…夫人这算是同意了?”
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并用唇抵上她耳侧。
“忍了两年,着实太久了,我今晚…怕是要疯了。”
用稍稍颤抖的声音说道:
“今夜,高低也要把成亲时欠下的债,只多不少的…补偿给你。”
“哥哥……”
陈意映眼尾泛着桃花色,左手勾住林觉民的脖颈,银镯的清响与忽起的雨声同频共振。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混着窗外黄包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他的吻从耳垂蜿蜒至锁骨,忽然咬住那粒藏在盘扣间的珍珠,含糊道:
“这是我去年送你的,竟这般喜欢。”
话音戛然而止,她已用舌尖舔过他喉结。
潺潺的春雨,好似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惊得檐下乳燕扑棱棱飞散。
“去床上...“
他喘息着解开她浅粉色的长衫上最后一个纽扣,丝绸摩擦声混着雨滴敲打玻璃窗的脆响。
她亦胡乱扯着他的西服,纽扣崩落的声响与自己肚兜的铜钩声交织。终于,当肌肤相亲时,两人同时发出叹息。
任窗外霓虹映在水晶吊灯上,碎成千万片流转的光斑。
“阿映…送你的生辰礼物。”林觉民突然抽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丝绒盒子。陈意映迷离的眼神落在那对珍珠耳坠上,正是他们前些天逛首饰铺时看上新款。
“现在戴?“她轻笑,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鬓角。他却摇头,将耳坠轻轻放在她胸口,珍珠滚过起伏的曲线,最终停在小腹的正中。
诗云:“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心紫葡萄。”
“阿映,来吃葡萄了。”
……
春的律动裹着雨丝漫过床榻,将昨夜的痕迹稀释成韶华中的一抹涟漪。
……
林先生当真是能忍!换做是我…呸呸呸,想什么呢?
眼前的事物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不清,熟悉的房间变得陌生又遥远。耳边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时远时近,像风里的低语,又像隔着一堵墙传来的回响,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实的,哪句是幻听。
暮色中的七星君庙笼罩在铁灰色云层下,檐角风铃在咸涩的海风中叮咚作响。
林觉民解开青布长衫最上方的盘扣,露出内里泛黄的立领学生装,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倒与殿内景象相映成趣——斑驳的玄天上帝神像前,竟悬着幅被海风蚀出破洞的《时局全图》。
“诸位且看!“
他猛然击掌,震得供案上烛火剧烈摇晃,“沙俄盘踞在此,德寇虎视眈眈,倭人狼子野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地图,在辽东半岛重重一戳,褪色的朱砂标记顿时洇出暗红血渍。
后排几个农会青年攥紧了扁担,粗布短打下的肌肉块块隆起。
林觉民忽地掀开长衫下摆,露出半截军裤,裤管上还沾着探访马江船厂的铁锈。“上月我去马尾,看见英吉利人的炮舰横在闽江口,桅杆上挂的可是咱福州渔民的尸首!“他抄起供桌上的铜磬狠命一敲,嗡鸣声里裹着嘶吼:
“这样的朝廷,护不住江山守不住民,留着作甚!“
梁柱阴影里,全闽大学堂的周学监将瓜皮帽往下压了压。
香案前的年轻人突然哽咽,泪水砸在《辛丑条约》的抄本上,晕开了“四万万五千万两“的墨字。
“要革命...“
沙哑的尾音消散在穿堂风中,满室寂静里忽然爆发出压抑的呜咽。戴眼镜的女学生扯断发间红头绳,缠在渗血的手指上书写血书;码头工人们把汗巾摔在地上,震起细小的香灰。
周学监退到廊下时,正撞见林觉民被十几个青年抛向空中。
月光掠过年轻人散开的衣襟,露出贴身揣着的私印的革命宣传册。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响,老更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像是某个王朝最后的剪影。
少许,林觉民一眼便忘记了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发呆的妻子,与同怀好友做了告别,先行一步离开。
“那样振奋人心的话就是从我夫君说出来的,我想…我一定是这世上最骄傲的女人”
陈意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下唇被贝齿轻轻咬住,似是在极力压抑内心的喜悦。
“倘若不是…”
林觉民眉头一簇,不觉追问道。
“不是什么?”
陈意映耳垂那粒珊瑚坠子晃得厉害,泄露了藏在罗衣下剧烈的心跳。忽而抬眼偷觑,眸中水光潋滟,恰似三月桃溪撞上青石,溅起一池羞怯的辰星。
“我是说,你要当父亲啦!好像是…生日那天有的,已经足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