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疏梅筛月影》兰台雪

6、第四章：春柳春花画满楼

　　这个时候，我若在这里观看人家洞房花烛夜，会不会有些多余？
　　此刻我应该躲在墙角。
　　这满室的喜庆装饰，大红的喜被、飘舞的红绸，此刻都成了对我窘迫模样的无情嘲讽。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煎熬之感如影随形，我满心祈愿，哪怕是一条狭小的地缝，能让我即刻钻进去，结束这场堪称灾难的“目睹”。
　　但终究是好奇心胜过了理智，我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空盏扣入银盘发出清响，杯底双鲤纹在残酒中若隐若现。
　　林觉民与陈意映两人的洞房花烛夜，终于在我的“见证”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欲退时广袖拂落合衾枕边的红枣，他俯身去拾，发间金冠璎珞正勾住她耳后一缕散发。窗下守夜的侍女听得琉璃帘动，原是鸳鸯锦垫被新娘的指尖攥出了水波纹。
　　臂弯交叠成环扣的刹那，步摇垂珠扫过他喉结。
　　琼浆在绛唇与檀口间轻晃，半盏映着烛火的琥珀光，半盏溶着胭脂的玫瑰色。忽有酒珠滑落她雪颈，他屈指承接这滴微温，却见丁香色中衣领缘已被染作晚霞。
　　青庐内十二枝缠金喜烛烧得噼啪作响，鎏金博山炉里沉水香缠着合欢酒气，将茜纱帐映出层叠的胭脂晕。
　　新妇翟衣上的蹙金绣云凤纹被烛火一照，倒似活了般在石榴裙上游走，偏那镶玉蹀躞带还系着前厅未解下的青玉双鱼佩——原是方才撒帐时教小姑子系上的吉祥物件，此刻却硌得她腰际生疼。
　　林觉民执合卺杯的手顿了顿，杯沿雕着的交颈鸳鸯正抵在她唇上胭脂印。
　　冰裂纹瓷盏里的琥珀光一晃，将两道影子揉进拔步床的百子千孙雕花板。他玄色婚服上的银线螭纹擦过她翟衣翟冠垂下的珍珠流苏，惊得赤金点翠凤首钗上衔着的东珠，簌簌滚过耳后那片凝脂似的肌肤。
　　窗外更漏声远，而他们的良夜才刚刚开始……
　　“郎…君，”
　　她双颊绯红，宛如三月的桃花，娇艳欲滴，头微微低垂，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涩，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启齿，好些时候才从口中逼出这两个字。
　　“卿卿，你今年是不是才刚过豆蔻之年？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脖颈处泛起一层细密的红晕，蔓延至耳尖。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膝上，手指不安地相互摩挲，时不时扯一下衣领，似是觉得那喜庆的新衣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的生日是三月廿七，今年刚满十四岁。”
　　陈意映答道。
　　“那…是不是还没有来癸水？
　　“我是想说，无论如何也得待你过了及笄，16岁这样子，我们才能做真正意义上夫妻该做的事，西方医学课上说，房事…行之太早不利于女性的健康。”
　　林觉民本欲解释，却不曾想让这暧昧的气氛更添了几分羞涩。
　　陈意映只是轻“嗯”了一声，脸却愈发潮红了。
　　她脸颊浮上两朵红晕，脚尖轻点着地面，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涩与期待：
　　“郎君，那我们今晚交心如何？
　　瞧见他点头，遂续说道。
　　“你有想去日本留学的意愿，近些年也接受了不少的西式教育，我虽然只是在家读一些名家经典，没上过学堂，但也算是革新派的支持者，一直幻想着男女受教育平等那日早些到来。我还听说，郎君曾在考卷上题了“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大字，这行为确实狂放，但也很是可爱。”
　　林觉民瞬间释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光中多添了几许温情。
　　“可…爱，卿卿好会说笑啊！我父亲母亲因为这事没少数落我，骂我目中无纪，恣意放荡，但仔细想来，若没有考场上的不管不顾，何来今日的潇洒解脱，意映恐怕不晓得，这封建社会已经颓败到怎样的地步？”
　　陈意映微微仰起头，目光坦然，嘴角带着自信的弧度，条理清晰地说道：
　　“所以呀，我打小就很喜欢黛玉妹妹，她从未赴凡尘时，便知晓自己的使命，用自己的眼泪浇灌爱人的心魂，纵然是苦，也是在苦中作乐。哪怕是病死，也不会像高鹗续写的那番痛楚，她生下来便是有自己认定的路途，她是自己的英雄，我相信郎君也会是这样的人，不仅会是自己的英雄，还会成为全天下人的领袖，拥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林觉民微微前倾，身体紧绷，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试探着开口：
　　“意映，你，你当真是这样想？我觉得我这样做会很冒险，非一时之冲动，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终身的抱负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
　　陈意映万分笃定的点点头。
　　她眉眼弯弯，恰似一弯新月，眼中满是深情与期待。将礼物递出，皓腕轻抬，脸上笑意盈盈，王柔声说道：
　　“我听说，西方人喜欢在重大场合互送礼物，这张画名为《画楼春晓图》，名字和内容虽说不算新颖，但寓意确是天下仅此一份的。画中的晨曦和墙角盛放的梅花都是代表着新生和希望，我知道觉民哥哥将来是成大事业的人，我希望你的征途永远春意盎然，少一些波折。”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眼中满是惊喜，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物，反复摩挲着包装，喃喃道：
　　“这幅画作，当真是纤笔绘春，落墨生花！我…可能就没有妹妹这份用心了。只好对你保证，未来的岁月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陪伴在你身侧，与子执手，白头到老。
　　”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
　　最后这句，好似是分外郑重的，正对听者耳畔说道的。
　　她抬眸望向他，眼中似有一汪春水，波光流转间尽是深情。微启朱唇，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微风，说话间，还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其实，我要这一句承诺就够了，哥哥，既嫁与你，我便信你，胜过这世界上的所有人。”
　　正是抽条的年岁，大红锦袍裹着的身段像春日里拔节的青竹。
　　领口盘扣松了半粒，影影绰绰露出两段锁骨，倒比满院盛放的西府海棠还要白上三分。偏生颊边还留着点婴儿肉，低头咬线头时鼓出个浑圆的弧度，倒像是观音座前偷跑出来的玉女。
　　方才还交谈甚欢的他，当她的目光投来，像是有一道电流划过，声音瞬间卡在喉咙。
　　耳尖率先泛起红晕，好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这抹红迅速蔓延至脸颊，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绯色。
　　“卿卿，本以为初次见面，你我不会这般快熟识起来，却没料到一见如故。倒可是真应了一词——色令智昏。我…可以吻一下你的脸颊吗？就当我们今夜礼成，琴瑟和鸣。”
　　林觉民的目光紧紧锁住女孩的双唇，像是被磁石吸引，再也无法移开，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女孩的脸颊，喉结上下滚动，几次艰难地吞咽口水，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烛帐暖，他终究还是，情难自禁。
　　“那…闭上眼，哥哥吻你。”

作者有话说

　　读者卿卿如晤(*^．^*)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