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章：眼前春色梦中人 ...
-
等等，他刚才是说去找谁？郑伯良吗？
我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个人物。
怎么感觉在这个世界，我反倒才是无根的魂念，既不知晓前尘，也不熟稔往事。
林先生今年18岁，还没有遇到陈小姐是情理之中，打着逃婚留学的主意也是可以理解，毕竟，成婚后有他忘本的时候。
我在心中暗自思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出戏码，众人皆在故事中，却浑然不知，而我，将是这场好戏最惬意的旁观者，静静等待那些意料之中的情节逐一上演，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好一个移步换景的视障耍法，
比起做梦还要多几分虚幻。
现在映入眼帘的，好像是在…某个新式学堂。
福建高等学堂…吗？
晨雾尚未散尽时，学堂的钟声先惊起了榕树梢的白鹭。
红砖墙上斑驳的“格致堂“三个颜体大字，被垂落的薜荔藤遮掩了半边，倒像是从青苔里长出来的古迹。
这原是前清贡院的西跨院，如今西洋式拱窗凿穿了黛瓦白墙，镶着教堂彩绘似的菱形玻璃，晨光斜切进来，正落在回廊新漆的朱红栏杆上。
最妙是雨后初晴时，琉璃瓦当淌下的水珠在石阶上敲出宫商角徵。
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女学生抱着油印讲义匆匆走过，漆皮鞋跟踏碎水洼里倒映的飞檐翘角，惊散了正在临摹《几何原本》封面的狸花猫。
而西侧理化室的铁皮屋顶还蒸腾着水汽，昨日格物课残留的硫磺味，正与窗外茉莉的甜香暗暗较劲。
“郑兄，你可叫我好找。”
林觉民的声音还是那么容易识别。
他一开口，那声音仿若裹挟着春日暖阳，直直撞进人心里。清润、透亮，恰似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毫无杂质，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纯粹，清脆又干净，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阴霾。
“我方才去郑府寻你，小厮说你大早便去学堂上课了，我还正想呢，今日明明是旬假，凸显出一个用功的好学郎，怎么？是想多说到底是想学多学习些新知，等年底结课测试时压一压我们。”
他的语气赌气中夹杂着三分玩味。
“不愧是我林兄，我藏的这般好的小心思都被你发现了，说吧，找我来所谓何事？”
郑伯良沉头一笑，摆摆双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但在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我爹给我置办了婚事，和他的同僚，也是故友的女儿，此女子今年才年芳十四，还是一个小妹妹，这么早就许配了人家，未来还如何求学呢，所以我猜多半也是一个大门不出的闺秀，满脑子风险世俗，迂腐的很。”
林觉民说完很是释怀，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倾吐干净。
“依我看，林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连见过小姑娘面都没见过呢，怎么就能妄自下定结论呢？万一人家‘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思想比你还先进，可是有你后悔的时候。”
郑伯良好一副惋惜的样子，刻意中显露着真情。
“所以，郑兄是建议我应允这桩婚事，那去日本留学的事宜，岂不是误了……”
林觉民仍想辩驳什么。
未等他说完，郑伯良便抢先道：
“瞧你这话说的，现如今有什么事不比鸾凤和鸣、举案齐眉更令人欣喜，正好，待你成婚时我到你府上吃酒，先行一步，打探一下西洋学问的虚实，到时候回国也与你有个好的照面。”
林觉民显然还不死心。
“那你说，要不我私下与日本游学生监督处处说，把留学的行程提早两年，今夏就出发，与郑兄一同走？”
郑伯良的语调中写满了无奈，蹙起了眉：
“哎呦呦，林兄你怎么这般冥顽不固呢？我要是做出这种事，我爹早打断我的腿了，为了逃婚，不惜以留学为借口。”
反倒林觉民嘴角挂着几分窃喜。
“我又不似你一般顽劣，从小到大没怎么惹父母动气过，他们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就这一次，我想自己决定终生的伴侣，难不成反倒是我的过错了？”
郑伯良即刻回击。
“那我怎么听说，好像有人中了科举也不去入仕，谈什么少年不望万户侯，叔父父母真是包容，连这种狂事竟也不恼。
“你要真敢这般做，我会敬佩你的胆量！陈家小妹只是没和咱们一样读过新式学堂，又不一定缺乏进步思想，毕竟，你又没见过人家。你做这番，后果嘛，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不说，还会与叔父父母心生嫌隙，我只能奉劝一句，遇事别太冲动。”
林觉民轻叹一口气，原本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眼中的挣扎与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
他微微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那…我待命成亲？”
“”不错，作为兄弟，奉劝你好生的待命成亲，勿要惹出事端。”
……
错乱的时空再次搅乱我的视野。
这感觉就好像心急的人均慢更的剧，倍速兼跳跃的剧情总是缺少了合理的过渡。
此时此刻，又是发生了何事呢？
我思忖着，眼前像是电影里蒙太奇转场的堆叠。
时空在此时坍缩成液态的琉璃，无数帧画面如鳞片般剥落又重组。
暮色在雕花窗棂上裂成万花筒，青砖墙皮突然剥落成西洋学堂的彩绘玻璃，屋檐滴漏突然逆流，廊下风铃碎成珐琅瓷片，每片都映着不同时空。
恍然间，林府七进宅院的灯笼全换作了绛纱宫灯，檐角垂下的红绸被咸涩海风掀起，惊得栖在青石貔貅上的喜鹊扑棱棱扎进西跨院。
那院墙新刷的桐油还未干透，映着满府游走的烛火，倒似淌着蜜的琥珀墙。穿酱色团花褂子的管家立在垂花门下，腰间黄铜钥匙串随唱名声叮当作响：
“报——船政学堂严教习赠珐琅自鸣钟一座！“
正厅里八仙过海藻井忽明忽暗，十六盏琉璃灯盏里的火苗正舔舐着鎏金灯罩。
酸枝木供案上那对三尺高的龙凤烛淌着泪，蜡油在青花瓷烛台上堆成珊瑚礁，忽被门外窜进的硝烟味惊得颤了颤——原是东街口新式学堂的学生们在放西洋烟火，硫磺星子溅落在天井的六角地砖上，烧出点点银斑。
穿灰鼠皮坎肩的厨子们抬着描金食盒鱼贯而过，掀盖时溢出佛跳墙的浓香，混着西厢房飘来的玫瑰露酒气，在回廊缠作绯色的雾。
有个梳辫子的小丫头踮脚去够檐下的走马灯，杏黄穗子扫翻了案头盛槟榔的玻璃盏，玛瑙红的汁液漫过烫金婚帖，把“天足会陈女士“的落款洇成了胭脂泪。
窗棂上的卍字不到头纹样忽被月光切成碎银，拔步床顶的百子图幔帐无风自动，红盖头下的珍珠流苏齐齐震颤，像是百年前罗星塔上被海风撕碎的雾。
透过洞房的窗子，我有幸比林先生更早一步看到他的新娘。
也不失作为我几番昏昡的奖赏。
乌檀木般的青丝绾作凌云髻，十二支累丝点翠衔珠凤簪压住鬓角，正中那支金镶玉并蒂莲步摇垂落东珠九旒，随呼吸轻颤时泛着月光穿过闽江薄雾的柔晕。祖母压箱底的珐琅烧蓝掩鬓簪着两朵福州官造通草绒花，蝶翼状的花瓣里藏着西洋钟表匠特制的微型弹簧，竟引得真蝶误落香云间。
大红软缎绣鞋头缀着莲子大的南珠，鞋帮绣的缠枝莲竟用马尾毛掺金线勾勒轮廓。
当她在描金脚踏上微微屈身，裙裾稍掀处露出未缠足的天然足形，西洋蕾丝袜口缀着的威尼斯琉璃珠，正与她发间东珠在烛火中隔空相映。
当真是发间春色芙蓉面啊！
夏日已至，春日却再还。
陈意映，林先生的妻，我已经替你先看过了，若是留学去，必应后悔终生吧。
吱呀一响，房门被人推开。
屋外的熙攘声渐悄，暮色愈发沉了。
铜烛台上并蒂莲纹的蜡泪突然爆出灯花，惊得林觉民手中的喜秤险些脱了手。
十六盏琉璃宫灯在拔步床顶投下波光，那些雕着百子千孙的鎏金床楣忽而模糊成虚影——少女低垂的珍珠流苏下，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后颈，细碎绒毛被烛火镀成金边，随她颤动的呼吸起伏如闽江初涨的潮。
他嗅到交杯酒里混着的异香，原是陈意映袖中藏着的法兰西香水小瓶被打翻，晚香玉的气息正与龙凤烛的蜂蜡味在锦帐间厮杀。
指尖触到红盖头下沿时，怀表链子突然滑出喜服袖口，表盖内自己剪辫那日的相片微微发烫——照片里短发的他正与此刻头顶红缨暖帽的身影在铜镜中对视。
缠枝莲银熏球坠落的声响惊破寂静。
陈意映绣着茉莉的帕子飘落在地，露出半截未缠足的脚——西洋蕾丝袜口缀着的琉璃珠撞上脚踏，叮咚声里混杂着三坊七巷外更夫敲梆的余韵。她慌慌去拾，发间东珠流苏扫过他官服下摆，十二只点翠凤凰突然在烛焰里振翅，将“忠孝廉节“的补子纹样灼出裂痕。
林觉民喉结滚动的声音竟比喜秤挑起盖头的金玉相击更响——少女左耳垂的胭脂痣突然鲜活起来，像罗星塔顶被海风卷走的雾灯，在他视网膜上烙出一片猩红的光斑。
“意映…卿卿”
脱口而出的竟是维新派同窗间流传的西洋称谓。
陈意映倏然抬眼，眸中映着的红烛突然化作船政学堂夜课时的电灯，那些被睫毛筛碎的光斑，原是涌进雕花窗的月光在偷渡。
她发间珐琅烧蓝掩鬓的蝴蝶突然颤动，藏在绒花里的微型弹簧嗡嗡作响，震得床帐上子孙袋里的莲子簌簌滚落。
陈意映合该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深深浅浅的声音，在她耳蜗里洇成一片滚烫的潮。铜镜映出左颊那粒胭脂痣正艳得滴血，竟比南后街元夕灯笼还要灼人。
这不是旁的什么玩笑，而是丈夫对自己新婚妻子最小心翼翼的靠近。
林觉民官服补子的锦鸡突然在余光里舒展尾羽，金线绣的羽毛扫过她马面裙的螺钿镶边。
半响。
她终于抬眸，恰见丈夫喉结上沾着的交杯酒珠坠落，在孔雀蓝床帷投下道银痕，比闽江上英国汽船的探照灯更教人目眩。
“意映卿卿，礼节已成，喝了这杯合卺酒，你我便是约定终生的夫妻了，还请原谅林某…这是第一次成婚，脸上多添了些窘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眼前春色梦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