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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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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的确稍显不适。
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好似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颓败感。
受林先生之托,置一念于己身,合该是天下顶好的启机,毫发无伤的走一遭这风雨飘摇的时代。有幸是中国首位对那段往事感同身受的局外人。
可不曾料到,我的神识和□□都不受大脑的控制,只且当做一名乏有感官的游戏Npc,冷眼旁观的过客。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合情合理,容不得这混沌世界的半点指摘。
就好比身处意大利西海岸的夏天却因大雾弥漫无法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在距离珠穆朗玛峰还有15米却由氧气不足宣告登顶失败;用最高配置的天文望远镜观看狮子座流星雨却恰好错过下坠的一刻。
恍惚间总感觉缺少些什么趣味,还不如只读故事,不曾见证。
这不,半醒的梦境又将我裹挟。
惊蛰后三日,光禄坊的陈宅浸在乳白的晨雾里。
马鞍墙上的青瓦凝着露水,檐角鳌鱼脊兽的须角垂落晶线,滴在天井的荷花缸中,惊醒了蛰伏的锦鲤。更夫的梆子声自墙外传来,混着闽江潮腥,在雕花漏窗上洇出湿漉漉的印记。
后巷的教堂钟声与闽江的汽笛同鸣。
账房先生抱着铜胎珐琅算盘经过回廊,珠响惊落榕须上的露水。二门处,英国亚细亚火油公司的马车碾过麻石路,车夫的福清话吆喝混着南后街的评话:
“火油到厝嘞——“
惊飞了屋脊上的雨燕。
此时正厅的自鸣钟敲响七声,钟摆旁的林则徐公禁烟图银版画在晨光中流转,与廊下西洋座钟的鎏金指针相映成趣。
而作为主角的我,非也,是未及弱冠的林觉民。
正执剑立在百年古榕下,漳缎箭衣的海水江牙纹浸着露水,剑尖挑起的晨岚里,隐约可见衣摆绣着的林则徐家训“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蝇头小楷。
石库门吱呀推开时,他便用剑穗拂去石桌上的《海国图志》尘灰。
门房老周捧着吏部文书踉跄进来:
“大少爷!二甲第七名的捷报...“
话音未落,林觉民的剑尖已划破晨雾,在青砖地上划出“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瘦金体——笔锋所至,惊起檐角白鸽,振翅掠过照壁“林文忠公赐进士“的碑刻。
“阿爹且看。“
他转身时,腰间林则徐亲赠的沉水木剑璏撞响鎏金门环。
晨光穿过满洲窗的彩色玻璃,在他眉间织出扶桑花的碎影。案头端砚里的松烟墨尚未干涸,昨夜草拟的《原爱》残稿压着船政学堂的招生简章,字迹被榕须上滴落的露水洇开,恍若远洋的波纹。
更夫的梆子声自朱紫坊河沿传来,混着闽江的潮腥。他忽然跃上假山,剑指天际初升的朝阳,漳缎箭衣鼓荡如鹏翼。
檐角蚣蝮兽首的露珠坠落石槽,惊起宋代墨鲤——那是曾祖林公则徐任江苏巡抚时御赐的“清涟遗泽“。
“功名何足道?“
他朗笑震落荔枝花,“愿效文忠大人虎门销烟之志,不为廊庙珪璋,宁作江湖渔火!“
佛堂的晨钟响起时,他已褪下锦缎外袍。月白中衣衬着臂上“击楫中流“的刺青,那是昨夜与船政同窗歃血所纹。
天井里,丫鬟阿荔捧着脱胎漆器茶盘走来,朱红漆匣里盛着新焙的茉莉花茶——茶叶产自林氏马尾茶园,每片都印着船锚暗纹。
“二少爷的留声机又响了。“阿莲丫鬟低语。
林觉民侧耳。
忽然,一只白鹤掠过庭院。
见他解下腰间金鱼符——那是吏部授予的功名信物,扬手抛入荷花缸。
水花溅起时,他足尖轻点石磨盘,借力跃上马鞍墙。晨光中,只见他青衫磊落,左手《天演论》,右手三尺剑,衣袂间飘落半阙诗稿:
“少年不望万户侯,愿驾长风破九州。
直取扶桑三岛月,来照闽江万里流!“
墙外人声频频,紧接传来卖花阿妹的福州俚歌:
“衣锦坊的麒麟绣,不如郎心沧海游——“
远处闽江的汽笛与教堂的晨祷同时响起,林觉民足下的百年老榕正抽出新芽,气根垂落如帘,隔开了身后雕梁画栋的功名路,通向晨光熹微的马尾港。
“我儿,留步。”
定睛一看,是其叔父林孝颖在讲话,因林觉民少年过继,早便视他为亲父。
“我与你母亲为你觅了位良人,姑娘家是我故友陈元凯的小女儿,年幼四岁与你,腹有诗书,容貌可亲。我与他早年时一同入仕,约定好结下亲家,林陈两家门当户对,阀阅相当,当喜结连理,册定良缘。”
“父亲容禀。“林觉民退后半步,漳缎长衫掠过浮雕屏风。
“孙儿只愿以婚姻为锚,航向新天地,而非固守这门当户对的旧港湾。“
他微微倾身,目光慈爱地落在林觉民的脸上,继续说道:
“咱们沈家与林家,同是福州的名门望族,联姻一事,于家族于你,都是好事。”
说着,老太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稍作停顿,又语重心长道:
“婚姻乃人生大事,关乎你后半辈子的安稳,林家世代为官,家风严谨,你娶意映虽说是包办,然实乃是天作之合啊。”
林孝颖眼神里满是关切,期待着儿子的回应。
“可《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林觉民仰起头,烛光在他镜片上劈开两道雪刃,“父亲当年给学堂题'格物致知'时,可曾料到儿子真会格出婚姻自由的道理?“
林觉民顿住,思索一瞬又说:
“兴许比起早早的娶妻生子,儿子更向往走向为天下人谋永福之路,出国留学为学习新思想也不失为一条通途。父亲帮孩儿指明立业道路可以,但成家对我来言属实有点…操之过急了。
林孝颖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语气多添了几分恳切:
“孩子啊,你也该到能够明白事理的年纪了,有些事情不是单靠自己的意愿就能实现的,听话,这样一来对林家也好,你的一生幸福也算有了着落。”
“爹,您总说儿子未来应娶的是三从四德是佳妇,可儿子要的是能在滂沱大雨里共擎火把的人。“
林觉民喉结滚动着,缓缓低下头,先是脖颈微微弯曲,带着一种迟缓而沉稳的节奏,好似在郑重地开启一段与内心深处的对话。
“前日西郊集会,有位女学生踩在黄包车上宣讲平权,辫子剪得比男子还利落。她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钨丝——儿子要娶的,正是这般能把人骨头缝都照透的新女性,当然…如果性情能再温柔一些会更好。”
林孝颖见硬劝不动,只好妥协,语气也变得和缓:
“罢了,罢了,我会给你一些时间考虑,但与陈家定亲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容不得你说不!朝廷内部腐朽不堪,各地起义不断,往昔辉煌如泡影般消散,尽显日薄西山之象。功名考取了不要,算你本事。如今我儿长大了,我也相信你会在革新道路上,闯出一番天地,但良缘难遇,千万要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啊。
林觉民轻“嗯”一声,表面上稍显顺从,而在心里却另作盘算:
“我与那陈家小姐都未曾见过,怎能凭一面之词就相信她是会支持我未来事业之人?如果立刻就安排出国事宜,是不是就不用非得今年娶亲了?好,我这就找郑兄商量一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