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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镜花水月我中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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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林觉民遗恨的残念,自1911年4月24日晚,在便一直寄生在这封绝笔信里,等待一位有缘人途经,发现我的存在。”
一时间,我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仿佛要将眼前的虚空看穿,眼眸中满是惊惶与不可思议,连平日里最自然不过的眨眼都被抛之脑后。每一根眼睫毛都似乎因这份惊愕而微微颤抖,眼底的血丝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愈发明显。
“林先生?“
我喉咙愈发紧,烈士祠的照片在记忆里显影,与身后人眉间的川字纹重叠。
“那您可知我是谁?已然100多年过去了,林先生这才遇到有缘人吗?那我岂不是三生有幸,说来也惭愧,我的年龄与您相仿,学识和阅历却不知差了几番,恐怕难堪此大任。”
那人形的魂影立在窗前,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碎金,落在它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件认准的事,像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了他的全部思绪。
“说来也巧,这里行经过成千上万的访客,却没有一位引得我倏地灵魂一颤,或许,我想这是天意。”
回顾四周,我发觉这里的确唯有我一人。
当事情朝着无法扭转的方向发展,接受成了唯一的选择,可这无奈的妥协,每一秒都在内心拉扯。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鼻腔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凉意,缓缓沉到心底,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徒然的焦灼。
“如此…也好。林先生有没有什么要托付给我的,我会尽我所能去完成。”
“自然是有事需要劳烦这位小姐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林某必将不胜感激,如何称呼您?”
魂影的神情即刻变得舒缓,语气深沉而诚恳。
“我姓梁,久仰林先生大名。”
我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呼出的气都是颤抖的。并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此刻,兴奋与紧张就像两条相互交织的绳索,将我紧紧捆绑,让我在对回忆叙事的憧憬与恐惧中,忐忑又期待地等待着命运的开场。
“身为一只以遗憾为命引的断魂,我只好百年如一日的悔过,时间永远停留在我诞生的那一刻,如果不曾知晓后续的结局,那么只能被困在原地,永不得入轮回。
所以,我需要寄魂于梁小姐身上,好便回到我的旧宅,去了结那积压已久的执念。”
“二十四岁那夜的珠江太冷了。“
是啊,任谁也不能小瞧遗憾的力量,它会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人怜惜,无言却又是另一番心痛。
他的声音混着我的呼吸,“劳烦姑娘,带这双眼睛去看看黎明后的暖阳。“
再睁开眼,我便置身于鼓楼区杨桥东路17号?。
踏入这片历史的静地,一座古朴的故居映入眼帘,它安然坐落在岁月深处,坐西朝东,宛如一位缄默的老者,静静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故居由三进构成,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风火墙,风火墙以青砖筑就,历经风雨侵蚀,表面虽斑驳粗糙,却依旧稳稳伫立,护着院内的一方天地。
墙体上那或深或浅的痕迹,是岁月镌刻的密码,藏着数不清的往昔记忆。
穿过第一进,一条长廊悠悠延伸至第二进。长廊地面由青石板铺就,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却也镌刻下细微的纹路,仿佛在无声记录着每一次的步履匆匆。
廊的两旁,翠竹亭亭玉立,修长的枝干肆意舒展,竹叶相互摩挲,沙沙作响,宛如在低声呢喃。日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微风拂过,光斑闪烁跳跃,似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舞蹈。
行至第三进,宽敞的大厅豁然眼前,大厅的梁柱粗壮坚实,泛着深沉的色泽,彰显着往昔的气派。
大厅两旁,各有前后厢房相对而立,厢房的门窗皆为木质,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虽历经时光流转,却依旧难掩其精致。大厅中央是天井,天井两旁分别是自成院落的南院与北院。
南院清幽雅致,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在墙角悄然绽放,为这方天地添了几分灵动的色彩;北院则稍显开阔,摆放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憩闲谈。
故居的西南隅,便是林觉民与妻子陈意映曾居住的一厅一房。
厅前有一方小天井,小天井不大,却被布置得别有一番韵味。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其间点缀着些许青苔,为这片小天地增添了几分古朴之感。小天井南端的卧房窗外,设有一座精致的花台,花台之上,往昔曾种植着腊梅。
每至寒冬腊月,腊梅傲雪绽放,金黄的花瓣在凛冽寒风中轻轻摇曳,幽幽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天井,为这对夫妻的生活增添了一抹诗意。小厅的东侧,有一扇门,门后便是那充满书香气的“紫藤书屋”。
每当微风拂过,门轻轻晃动,似是在邀请人踏入那段缱绻又深情的岁月。
不知不觉,夜已悄悄。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隐去,时光在不经意间缓缓流逝,抬眸望去,才惊觉夜幕已如一层轻柔的纱幔,悄然无息地将世界温柔笼罩。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几点微弱的星光,在夜空中闪烁,宛如夜的眼眸,默默注视着世间万物。
街头巷尾的灯火依次亮起,晕染出暖黄的光晕,与夜色相互交融,绘就一幅静谧的夜景图。
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夜在低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月光透过雕花窗变成1911年的清辉,我看见年轻的先生在油灯下写信,眼泪砸在“巾短情长“四个字上。像炙热的铁链缠住我的手腕,林觉民的魂魄正在渗入血脉。
窗棂外玉兰应声绽放,百年光阴在花苞里坍缩成薄薄一片。
修复室里陈年的糨糊香忽然混入早春艾草气息,我看见两个交叠的时空:穿月白衫子的自己提着油纸包匆匆穿廊,而西窗下执卷的女子鬓边,落着林觉民刚刚穿过的那瓣玉兰。
或许,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妄。
时间和光影变得模糊起来,我的神识仿佛独立于脑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迷离、困顿。直到全新的意识将它占据,焕然新生。
窗棂外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卖花女的吴侬软语。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中飘来白玉兰的芬芳。门楣上“林宅“的匾额被露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忽然懂得,历史从来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无数个“此刻“织就的经纬。
当我的影子与百年前某个晨起的身影重叠,掌纹里的生命线忽然分出了枝桠——那是被时光选中的,属于陌生人的,惊心动魄的刹那。
此刻,我不在故园,故园在我。
再清醒时,已是1905年的春三月,民国前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