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疏梅筛月影》兰台雪

2、《与妻书》见信如晤版

　　吾夫见信如面：
　　吾今日以此书与汝永决矣！
　　吾读此书时，不复平常见汝之雀跃，三魂七窍已失尽然；是故难忍念汝之心，强逞铮铮之态也。吾见此书，肝肠寸断，涕泪汩汩与笔俱下，三行竟书至夜半！为使痛定思痛，居榻愁眠，百感凄恻，常觉汝魂尚未殒灭，伴我与新儿左右。月上轩窗而不见，夜短梦长而虚凉，踯躅惝恍，红烛泪残。谓吾不舍汝之先去，谓吾相约共度终生，不负春华常相见。吾恐汝尚未魂渡奈何，又恐汝已魂渡奈何，独留吾于世间如阳间一怪，知其不可亲送与汝手，搁笔而化烬与汝，故遂忍悲与汝言之。
　　吾至爱妆，即此来续爱汝之念，欣慰汝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信两情若是久长时，汝走以后，人间便再无朝朝暮暮，除却巫山，便害相思。然鼎鱼幕燕，河决鱼烂，危如累卵，眼观天下惟汝之类患黍离之悲，具板荡识诚。锦水汤汤，谅吾无有与君长决之志，纵使来生亦难忘情也。诗人语云：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吾充吾爱汝之心，盼天下人爱其所爱。敢寂寞而神伤，骨肉悲而心死，至汝一赴绝国，相见无期，未能摹永离之状，绝非怨妆矣。泣血摧肝之际，犹将肝胆悬作明月，照彻九州寒夜，青丝白发皆可舍，琴瑟弦断不足惜，但求黎庶得见春晖，吾亦当含笑共饮孟婆汤，悲亦无忿！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汝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吾初闻言而怒，后经汝婉解，汝以为吾虽不谓汝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非也！若命数必择离分，宁执孟婆汤盏候三途川畔。恐卿素手挽不住忘川苦水，纤骨载不动往生孤舟，倒不如由我吞尽彼岸花毒，换卿笑靥永驻奈何桥头。纵碎寒潭千载影，汝后离去，可守汝一世之清明。唯恐尘缨渐无缚，夜深无以遣悲怀，飘烛摇坠清秋梦，半响销魂疑似君。
　　如汝，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小亭青石铺就，翠竹玉立，草叶摩挲，今日再见，宛若汝之低语。微风拂过，光斑闪烁，每至腊月，常有幽香弥漫，原是腊梅傲雪，证此双栖。窗外疏梅筛月影，而今恍如隔世。屋内烛影更摇红，心却惶惶。愿卿知我诀别意，点点行行拟作愁，只得梦中与汝并肩携手，常恐美梦不成，反罹魂惊一悸。
　　吾早便知晓汝之志向，灵犀相通，乃吾之万幸。尝闻鸿鹄振翼，不囿蓬蒿之观，他日当为此栋梁材，虽斧斤加身而不悔。此非独仁者之心，实乃圣贤“民胞物与“之道也，方知吾夫之志，诚能贯日月而撼昆仑矣。临楮神驰，不尽所怀，实乃拳拳私心之不忍，绝非不幸而遇今日之中国，若无今日之中国，何乃逢吾夫于少年，共话良缘。
　　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然吾不愿模拟得之，笔尖至冷，使吾恐往后不得见汝矣！慕君身远未，今已无处寄音尘。忆往昔误赐良辰日，初见还羞。曾语山高情长在，比翼若连心。春桃几度盛，圆月千秋悬。愿结来生伴，可怜自欺难。
　　吾今与汝无言矣，绝非吾愿。常悔初见，识君而永诀，叹一霎漏断，陌上歌沁哀。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意映无恨；吾诚愿与如相守以死，然未眼睁睁伴汝死，仅得耳闻之传，悔不当初，才是吾恨。每想如今国之不国，家之不家。依新无父，悲恸欲绝；意映无夫，痛贯心膂；吾腹中之子亦衔悲茹恨。是以长欢十里，缘浅素来，鬓覆霜华。朱砂虚妄，囷之樊樊。俯仰明灭，山妖水辽，青鸟鞅难。至祈盼以希复，别如斯之谁堪受？
　　吾不能舍汝，恳求时时于梦中得汝，或难绝恸。辛未四月廿六夜至天明，意洞手书。
　　——汝万世妻

　　（白话译文版）
　　夫君见字如面：
　　今日提笔写下这封绝笔信，你我此生再难相见。初读你留下的遗书时，再不见你往日的音容笑貌，魂魄仿佛都被抽离。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思念，故作镇定读完全文。字字句句都像利刃剜心，泪水混着墨迹在纸上晕开，短短三行竟写到夜半三更。卧床辗转反侧，恍惚间总觉你仍在身边，陪着我和依新孩儿。寒月爬满雕窗却照不见你，长夜短暂却尽是凄凉梦境，红烛垂泪至天明。既怕你魂魄未过奈何桥，又怕你已饮下孟婆汤，独留我在这人世形如枯槁。明知这封信到不了你手中，仍要让它随纸灰飘向幽冥，强忍悲痛与你诉说衷肠。
　　当年你为我画眉时的柔情，如今都化作对烈士的追思。自与你结为夫妻，总以为两情长久不在朝朝暮暮，可自你走后，人间再无巫山云雨，只剩刻骨相思。眼见这破碎山河如鼎中沸鱼、幕上危燕，方知你这样的仁人志士，早怀黍离之悲。锦江浩荡东流，纵使阴阳永隔，来生也难忘这段情缘。正如诗人所言：人间最留不住的，是镜中朱颜，是枝头春花。
　　我将对你的深爱，化作对天下人的祝愿。纵使骨肉分离痛彻心扉，也不曾怨恨你为国捐躯。即便肝肠寸断，仍愿将赤胆化作明月，照亮九州长夜。青丝成雪不足惜，琴瑟蒙尘又何妨？若天下苍生得见曙光，我愿与你共饮孟婆汤，含笑赴黄泉。
　　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夏夜吗？你说宁愿让我先走，免遭生离死别之苦。当时气得与你争执，如今想来，若命运非要拆散我们，我宁愿守在忘川河边替你捧起孟婆汤。怕你纤弱双手渡不过忘川，单薄身躯载不动孤舟，不如让我饮尽彼岸花毒，换你永驻奈何桥头笑颜如初。纵使魂魄碎落寒潭千年，也要护你一世清白。只怕尘缘渐远，夜半再无寄托，秋风摇碎烛光时，恍惚总觉是你归来。
　　你的音容笑貌刻在心头。记得小亭青石板上，翠竹轻摇沙沙作响，恰似你温柔低语。腊月寒梅暗香浮动，见证我们月下盟誓。而今窗外疏影依旧，屋内烛光摇曳，却已物是人非。唯愿梦中与你执手，又怕好梦易醒，空余惊悸。
　　早知你鸿鹄之志，能与你心意相通，实乃三生有幸。大鹏终要冲破蓬蒿，栋梁岂惧斧钺加身？这不仅是仁者胸襟，更是圣贤“民胞物与“的至高境界。你的志向如日月永恒，似昆仑巍峨。提笔至此，忽觉能在这乱世与你相遇，纵使生离死别，也好过太平岁月无缘相逢。
　　纸短情长，未尽之言何止万千。笔锋渐冷，唯恐断了这份念想。自你远行，连梦里都难觅踪迹。犹记初见那日，你羞赧说着山盟海誓。春桃开谢几度，明月圆缺千回，愿许来生再续前缘，可叹自欺终是枉然。
　　如今与你相对无言，岂是我所愿？常悔当初相逢，换来永生诀别。家中虽贫亦能安守清贫，唯独不能亲眼见你最后一面，终成毕生憾事。国破家亡，依新丧父，我失良人，腹中骨肉未生先悲。所谓十里红妆，终究情深缘浅，转眼青丝成雪。朱砂印记犹在，困锁重重樊笼。天地苍茫间，连青鸟都难传音讯。这般永别，叫人如何承受？
　　今生再难相守，唯求夜夜梦中重逢。泪尽天明，绝笔于此。
　　　——与你永世为妻
　　意洞泣书
　　辛未年四月廿六日夜

作者有话说

　　读者卿卿如晤(*^．^*)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