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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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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以为,在浩渺宇宙里身为主角的我是需要有一句判词的。
比如:“人间漫浪还俗客,书生意气少年狂。
可,奈何时至今日也无人赞同。
于是乎,我便成为立志游遍中国的各个博物馆,做历史的拾荒者。
每每我在博物馆的晨昏线间游走,青铜器上的铜锈是凝固的潮声,帛画上的经纬编织着未署名的诗行。
有人称我时间的拾荒者,总爱俯身捡拾展柜里散落的灵魂碎片——陶罐裂纹中游走的商王占卜,漆器纹路间凝固的楚巫祝祷,金箔贴花里沉睡的盛唐呓语。
隔着玻璃与历史对谈,指尖悬停在展签上方三寸,便能触到未冷的温度。
霍去病铠甲上未化的祁连雪,李清照残稿里洇开的黄昏泪,郑和罗盘针尖跳动的异域潮。每件器物都是时空虫洞,容我蜷身挤进某个王朝的褶皱,在褪色的工笔重彩里辨认前世的掌纹。
最喜伫立肖像画前与旧魂灵交换呼吸。
宋徽宗瘦金体笔锋里藏着鹤唳,八大山人翻白的鱼眼瞥见末世月光,慈禧氅衣上的百蝶其实从未停止振翅。有时错觉自己成了青瓷冰裂纹中某道隐秘的裂隙,默默收容着千百年来所有未及言说的心事。
他们说这是夸夸其谈,我却知这是与时间签署的密约。当暮色漫过博物馆的穹顶,那些安眠的星辰便在我的血管里苏醒,照亮所有在现世走失的古老魂魄。
直到我来到了福建博物院,亲眼瞧见,
玻璃展柜里的信笺正在落雪。
当我俯身看清“意映卿卿如晤“六个字时,民国元年的春雷突然劈进眼眶。
林觉民的字迹在1911年4月24日的深夜颤抖,岭南木棉的纤维里渗着二十三岁书生未凉的体温。那些被百年光阴揉皱的竖排繁体字,每道折痕都是时代的裂帛。
“泪珠与笔墨齐下“的墨迹在信纸上涨潮,洇开的笔锋间浮现出三重倒影:蜡炬将尽的闽侯老宅,香港滨江诀别的渡口,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的松涛。我看见宣统三年的月光浸泡着这封绝笔,未干的墨色漫过民国纪年,在展柜射灯下凝结成琥珀色的泪痂。
“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行书转折处突然爆出辛亥年的枪声。
笔尖勾连处迸裂的碎木屑,原是起义前夜被反复咬断的狼毫。信纸边缘焦褐的茶渍,分明是1911年4月27日那个血色黎明渗透的朝阳。
最惊心处是“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这句。
竖排墨痕间游走着七十二道魂魄,每个繁体字都在玻璃板下剧烈胎动。当我的呼吸在展柜凝成白雾,恍惚看见信笺背面未寄出的月光——那晚林觉民写完六千字,是否把余墨画过陈意映在墙上的侧影?
暮色漫进博物馆时,整封《与妻书》突然在展柜里燃烧。
不是火焰,是百年前那个春夜未燃尽的烛泪在集体复活。墨色蒸腾成岭南潮湿的雾,字句坍缩为时空虫洞,所有关于爱与死的辩证都在玻璃上开出带血的木棉花。
闭馆铃声响起时,信纸右下角“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的落款突然淌出水痕。原来有些告别,需要百年才能完成第一次回响。
我仿佛看见,烛火在风中摇晃。
信笺边缘被吹得卷起又落下,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姿势。
我常常想,当墨迹干涸成琥珀色时,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絮语是否就永远凝固在纤维的褶皱里。信纸是座孤岛,收容着所有被时代巨浪冲散的私语。
作者用笔锋刻下永夜前的黄昏,墨汁在字里行间化作细小的河流。
月光从窗棂斜切而入,将每个字的棱角镀成银白,仿佛每个笔画都在暗夜里生长出新的根系。这些隐秘的根须穿过纸背,在时光深处萌发成青藤,缠绕着后来者翻阅的指尖。
读者则在墨色里辨认着心跳的纹路。有些字迹被泪水晕染成云翳的形状,有些顿笔处藏着欲折的锋芒。
信笺背面浮动着未完成的轮廓,像春日清晨未散尽的薄雾,又像冬日呵在玻璃上的白气,终究会在阳光下消散成透明的叹息。
那被折叠过千百次的巾纸,最终会褪成泛黄的蝶翼。但墨色里沉睡的晨昏,永远保持着最初流淌的温度——像春蚕在暗处织就的茧,既困住某个瞬间的晨光,又孕育着随时破茧的翅膀。
至于我那颗泛起千万涟漪的心,唯久久不能忘怀那句篇首的话: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好一个阴间一鬼!
真道是,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倘若所言属实,那作者林觉民的鬼魂此刻正在何处游荡呢?
如是我闻,不错,佛经的开头第一句,都是“如是我闻”。
身后,好像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玻璃展柜的冷光漫过脚背时,我听见有人用瓷器裂开般的声音,将我的名字捻成一根丝线。
那声呼唤在耳道里织出细密的蛛网。我数着罗马柱投下的菱形光斑往出口挪步,青砖地面却生长出无数透明的丝线,缠绕着踝骨往展厅深处牵引。
好似宣纸被裁刀划开的细响,带着百年前未燃尽的松烟墨气,精确剖开我名字里的第三个字。空调风忽然变得粘稠,后颈汗毛在玻璃反光中根根竖起,倒映着展签上褪色的“林觉民“三字。
展柜里的羊毫笔突然渗出墨渍,在民国信笺复制品上洇出漩涡。
我的瞳孔在防弹玻璃表面撞见另一双眼睛——青灰色眼白里浮着血丝织就的蛛网,睫毛上沾着福州三月的雨。当那缕视线缠上腕骨时,我闻见铁锈混合着檀木箱底的潮气,像有人将生锈的怀表链贴上我的静脉。
冷汗滑落时,我看见防弹玻璃上映出的不止自己的脸。
雾状人影正以碑拓的姿势悬在《与妻书》展柜后方,食指划过玻璃的轨迹绽开细小的霜花。展柜射灯突然暗了三度,信笺上“卿卿如晤“四个字却亮得发蓝,未干的墨香混着1911年的硝烟涌出展柜缝隙。
“你终于来了。”
这次声音来自喉骨深处共振的蜂鸣。
脚步踉跄后退的刹那,展厅所有射灯开始频闪。
这一次,我不由惊觉,回头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