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浮生生一梦

3、第三章 今天对

　　今天对于席如来说，是再美好不过的一天。

　　手下的人没有用幼稚的问题来烦他，投出去的几篇文章也已经被顶刊收录，手上的仿生人初代机运行也相当良好，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学术界就可以永远留下他席如的名字。

　　被各大媒体争相采访、数不尽的人将读到他的伟大事迹以及最重要的——更多的研究经费，想到这里席如一边哼着小曲转着圈，一边给自己悠闲地泡了一杯咖啡，别提多开心了。

　　直到——

　　“坏了？！”

　　他的助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和他说仿生人初代机坏了。

　　“怎么可能？你逗我呢吧。”

　　有苏梦将那家伙当眼珠子看着，怎么可能让别人破坏他？

　　助手着急的不行，只说让他亲自去看，一个劲地将席如拉去维护部。

　　席如站在那里花了半个小时才接受了事实——

　　苏梦把温慕的脸上打出了一个洞。

　　一个洞这个描述并不准确，确切来说是温慕的脸凹下去了一块——那凹陷分明就是一个拳头的形状。

　　所以是苏梦给温慕的脸上来了一拳。

　　说实话，他更愿意相信是温慕给自己来了一拳。

　　但当他看到苏梦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一直蹲在角落里，席如就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苏梦感受到席如恨不得将她拔筋抽骨的眼神，默默地蹲远了点。

　　“温慕，怎么回事？”席如决定问这个绝对不会说谎的。

　　温慕把两人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

　　所以意思是苏梦在给温慕表白，但温慕非但没有理解到，还反说苏梦是神经病？

　　席如的笑声一下子就充斥了整个房间，吸引屋外的维护部成员都在好奇地往里看。

　　苏梦堵住了耳朵——实在是不想听到席如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声。

　　温慕则是一脸懵地看着席如。

　　先是那个苏梦莫名其妙打了他一拳，席如在听到他那些真诚的建议之后，居然笑的连腰都抬不起来。

　　人类真是奇怪，这是今天温慕最大的感悟。

　　“你们两口子真是有意思。”席如终于可以稍稍控制他的笑声了，“苏梦，虽然我很想说你打的好，但是温慕现在毕竟是实验室的重点项目……”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的时候还是控制一下力度的，也没有往脑子那里打……”苏梦越说声音越小，“我……会把他修好的。”

　　“修好……这个要看待会维护部的损伤报告了，如果我估计的没错的话，你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我就可以收下啦～”

　　苏梦默不作声。

　　待到报告出来，果然不出席如所料，温慕只是脸上的皮肤受损了，用材料重新做一块就行。

　　当然，材料费就要从苏梦的工资里扣了。

　　待到温慕的脸修好之后，两人就恢复了从前一样——还是苏梦带着温慕去到各个部门完成日常训练，晚上再回到测试室，让苏梦根据今天报告进行程序优化。

　　两人的氛围却相较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苏梦嘛……则是觉得尴尬，毕竟她那个时候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以前温慕在的时候，虽然他也会偶尔犯犯贱，但再怎么着也知道苏梦的底线在哪里，不会开太过分的玩笑。

　　像苏梦之前那样伸手打了人的举动，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如果温慕还活着，他可能抓破脑袋都想像不出苏梦动手的样子。

　　虽然温慕好像表现得和之前一样的冷漠，但苏梦能感觉到温慕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转变。

　　比如，早上见面和晚上结束之后都会问好、在食堂吃饭结束之后会帮她端盘子、她和他走在路上也会开始聊天而不是一路无话、她的称谓也从“助理小姐”变成了“苏梦”……

　　她不会真的把温慕打坏了吧？

　　哪有对“给自己脸上来了一拳”的人加好感的？

　　苏梦边想着边停了下来。

　　温慕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苏梦没有跟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苏梦？”

　　“温慕，我先要和你道歉，对不起。前几天打了你，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不该对你乱发火。”苏梦微微低下身子，浅浅的鞠了一躬。

　　温慕摇了摇头：“需要道歉的是我，苏梦。你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话应该饱含了你的心意，我非但没有理解你的话，还将它们曲解成了另一种的意思，是我的不好。”

　　“不不不不不，这不能怪你，明明是我没能好好控制自己，你是个仿生体，对于人类的理解本来就相对较浅，怪我当时没能想到这点还将怒火发到你身上。”

　　“苏梦，不论是否是我理解的太浅，但我终归是说错了话，让你的心意没能传达，还让你听到了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意见，总的来说还是我的不是。”

　　“你不能这么说，温慕……”

　　顾桃从测试室里拿着前几日的报告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温慕和苏梦在走廊里吵了起来，甚至还一边吵一边和对方鞠躬（？）。

　　他俩这是在干什么？

　　夫妻对拜？

　　前几天不是还拳脚相向吗，怎么今天就拜上了？

　　这难道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趣吗？

　　夫妻间的事真难懂。

　　虽然顾桃非常想上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又怕自己没过去两步就被发现了。

　　于是撇了撇嘴，拿着报告走了。

　　夜晚，晚风习习，为灼热的夏夜带来一丝凉意。

　　苏梦躺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里，还愤愤地锤了一下。

　　她都干了些什么？
　　本来想着温慕一直都没能恢复“记忆”，在这段时间里要给他留下好印象，这样在他恢复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能够更加自然一些。

　　但是……

　　她先是表白失败之后给温慕脸上来了一拳，再是和温慕道歉失败，两个人互相鞠了半天的躬。

　　她的腰要累死了……不对，她的脸要丢尽了。

　　以前的温慕，一向以冷静自持，是肯定不可能和她在公共场合因为是谁的错而争论不停。

　　温慕只会寻求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之后借机给苏梦一个台阶下，或者是说两边都有错误，两人再各自检讨。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我在温慕眼里的形象都毁了。”苏梦将自己的头发弄得一团乱。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苏梦慢慢地移向门口。

　　苏梦住在研究所配备的公寓。这栋公寓是席如头上的某一个大金主投资的，说是为了感谢席如让他重新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所以大方地建造了好几栋高达20层的公寓楼，甚至还全是精装房。

　　公寓是刷卡再加上刷脸才能进来的，安全系数极高，不过电梯倒是没做那种刷卡才能进入特定楼层的设计，按照席某人的话，这影响他大晚上串门了。

　　哪个正常人会大半夜串门？

　　苏梦顶着她那一头鸟窝来到门前，都不用通过猫眼看都知道是谁，直接打开了门。

　　“席如，别告诉我，你家又没有热水了。”

　　“苏梦，你是神算子吗？我……”

　　下一秒，席如面前的门就被无情地关上了。

　　“冷漠女人。”席如无奈地重新敲门。

　　在他坚持不懈的敲门下，苏梦终于再次打开门，她怕她再不开席如能在这里敲一个晚上。

　　“零食在老地方，饮料在冰箱里，吃完自己收拾，要点外卖的话记得把我的份点了。”苏梦对于这个老是找各种奇怪理由来她家蹭零食的席如已经见怪不怪了。

　　“保证完成任务！”

　　席如就像进入自己家一样熟练地脱鞋，找到零食饮料，然后打开电视和游戏机。

　　苏梦正好睡不着，就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打游戏。

　　苏梦记得席如原本的游戏水平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帝为他打开一扇门——赋予了他超出常人的智慧，与此同时关上了一扇窗——他在游戏领域的天赋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席如最开始的时候，连习惯手柄的按键都适应了很久。温慕和苏梦教了他很久，才让他彻底掌握，之后温慕就开始带两个菜鸡——苏梦、席如，一步一步地从了解游戏的分类到能够由他们自己通关某一款游戏。

　　当席如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通关之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彻底与游戏坠入爱河。

　　游戏大概就是这位大天才在人生道路上难得能遇到的坎了。

　　“你和温慕最近怎么样了？”席如突然开口道。

　　“老样子呗，”苏梦开了一包薯片放在两人之间，“虽然他还是对我那么冷漠，但我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是有一些转变的。”

　　“比如？”

　　苏梦讲了些温慕会帮她端碗之类的琐碎细节，略过了一些不太重要的细节——譬如两个人互相鞠躬半天的事。

　　“那挺好的啊，这不就说明这段时间的锻炼以及程序的优化都是有效果的，现在温慕基本能够控制躯体了，甚至可能能将算力用于别的地方了，像情感模块之类的。”

　　“但愿如此。”

　　席如听了她的话之后，将手中的游戏暂停：“今天倒是奇了，以往提到温慕要‘恢复’原样，你巴不得直接蹦起来，就差把开心写在脸上了。今天怎么这么丧？”

　　“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没有整理好情绪。”

　　“你是说你和温慕在走廊上夫妻对拜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的？”

　　“顾桃和我说的，她来问我温慕是不是出故障了，怎么一直在做重复动作。”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形象在温慕的心里都倒塌了，本来想在这段时间里不说有什么重大突破，至少要维持良好的关系吧，结果……”苏梦干笑了几声。

　　“那有什么关系？你俩的关系按照你的说法不是更近一步了吗？过程就不需要在意了吧。”

　　“这倒是也没错……”

　　席如看她仍然没有想开的样子，继续道：“享受过程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你走的是一条更困难的路。我只是希望你有时候不要太钻牛角尖，殊途同归也是一个挺好的结果。”

　　“……”

　　“你想说的恐怕不止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吧。”苏梦低头笑了笑，“的确，自从温慕重新‘活’过来之后，因为他没能符合我预想之中该有的样子，我确实心有不甘。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我自己的那部分工作没能做好，程序设计出现了问题，才让温慕变成现在这样。”

　　席如直接打断了她：“你是个优秀的研究员，苏梦，这一点无需质疑。”

　　苏梦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我知道。所以，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温慕现在变成了这样，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他？尝试过开门见山，结果……如你所见。而就在刚刚，你说的话让我想通了，或许该走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重新去认识他，从朋友做起。”

　　席如沉默了一会：“……这会很难。”

　　“没关系，反正这一年我都已经走过来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段。”昏暗的灯光勾勒出苏梦的面颊，倒映在她眼中的光点像是从天上落入凡尘的星星。

　　席如将手柄扔到一边，顺手拿了桌上一大袋薯片：“走了，太晚了，你早点睡吧。”

　　平时都是要把零食吃完才肯走的，今天连游戏都没打多久就要走了？

　　苏梦疑惑，也只能道：“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