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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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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满心欢喜,刚想抬头听雪昭说几句好话,却见他竟在走神,不由眉头微皱,心中渐渐不悦,却又按着几分怒意未发作,只在手上加了力道,却也不舍得太重,只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捏。雪昭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细微的疼,这才蓦地回过神来。
皇帝将他的脸转了回来,两双眸子堪堪对上。不过一刹那,雪昭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温顺模样,眉眼柔柔地看着他。可皇帝却瞧得真切,他那双总是温和含情的眼睛里,还留着一抹未来得及敛去的微光。
“看什么呢?”皇帝的声音听似随意,但里边混含着的全是不悦,“在朕跟前也敢这么出神。”
这会儿断不能让皇帝察觉出什么,可皇帝偏偏生出了好奇,正要转头看向七殿下的方向。雪昭哪能如他所愿,他轻轻捧住皇帝的脸颊,将他的头扶正,即便这样,也仍未能打消皇帝的好奇。雪昭轻轻地笑了下,依旧是温和又平静的。他的手滑向皇帝脖颈,带着点情欲,人也无声贴近。咫尺之间,皇帝清晰看见对方眼中浮动的光,盈盈晃晃,令人忍不住想吻上去。
美人是极易讨人欢心的。
明知是故技重施,皇帝的心神却依旧为之所夺。他清醒地昏聩着,方才那股追寻真相的念头,在雪昭的目光下悄然弥散,他终究溺进了这片为他浮动的眸光里,忘乎所以。
暮色斜斜漫进窗内,昏黄的光线朦朦胧胧地浮荡开来。都说灯下看美人最是动人,此刻在黄昏浮动的光霭里,雪昭的脸一半浸在暗影中,眉眼显得模糊,反而衬得鼻梁更挺,唇线愈发清晰。
皇帝静静看着,忽然觉出他比平日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那不是明晃晃的漂亮,也非娇滴滴的柔弱,倒像一枝浸在暮色里的白梅,于无人处静静开着,有些清冷,格外耐看,美得有一种静默的挺拔。
他原该说些什么的,可突然心头一痒,趁雪昭不备,手便悄悄抚上他腰间,低唤着:“昭儿。”
雪昭似乎有些发热,指腹温温的,抚过皇帝的眼睛,眉骨,最后轻轻落在唇上。
这般细腻的触碰让皇帝浑身舒坦。他只沉浸在这片温存之中,全然不曾察觉——
此时,已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内。
情欲似乎暂且被安抚,褪去了焦灼,只余下温热的欲望。皇帝的手仍圈在雪昭的腰上没有松开,看着他的昭儿眼中含着一汪撩人的情波,心里越发痒。可这痒又不能立时发泄,于是掌心不自觉地收拢,带着些许克制的力道,反复摩挲起那截柔韧纤细的腰肢。
雪昭身子轻颤,喉间溢出一声似痛似痒的轻吟。
——他要演得好一些,好得让皇帝深信,他也同样沉溺在这片氤氲迷离的情潮之中。
雪昭眼睛里那层常有的朦胧雾气散了些,露出底下安静又清澈的光。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皇帝下巴的轮廓,就在嘴唇快要碰到的瞬间,却故意没有亲下去,只是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讨好顺从的笑,倒像是某种计谋要得逞的笑。
期待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皇帝的耐心在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心口渐渐浮起密密的焦灼。他想主动吻上去,却又被帝王那点矜持的面子绊住,只盼着对方能先低头。而雪昭似乎更高明一些,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勾着、引着,就像是在熬一盅慢火温着的酒,非要等到香气渗进骨子里,醉意浸透神魂,才肯让人尝上一口。
皇帝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近在咫尺的唇,那两片唇瓣嫣红温软,悬停在呼吸交缠的间隙里。皇帝直直看着,心里翻涌着种种念头,该如何亲他,又该如何咬他。
他看得出这有意为之的勾引,却宁可装作不懂,只是沉默地顺着那若有似无的牵引。他们的目光早已在昏黄中缠作一处,彼此都像要从对方眼里读出些什么,可雪昭的视线偏又刻意地淡了淡,怎么也看不真切。
终于,雪昭的睫毛轻轻一颤,两人的气息越发贴近。就在唇瓣即将接触的那一刻——
“参见父皇。”
一道声音骤然划破殿内的稠腻。
是七殿下。
那话音听着平静,底下却压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气极了又无可奈何,只得用这突兀的禀报硬生生截断殿内的亲昵:
“儿臣有要事禀告。”
这样冒昧的禀告,或许只对皇帝一人显得不合时宜。尽管是如此的气氛,皇帝依然想亲雪昭,可雪昭却像真受了惊吓,借着整理衣袖,早已悄然退开一段合乎礼数的距离。
雪昭的一举一动,一抬眼一垂眸,都透着无辜,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若不是方才瞧见七殿下面色难看却强作镇定时,雪昭曾轻轻弯了下唇角,恐怕谁也看不破他在作戏。只是那一瞬的破绽,又被他悄然掩了过去,他仍旧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脸上只留着那温顺而懵懂的神情。
四下里静了许久,只听得炭火偶尔“哔啵”轻响,跃动的火光映在皇帝眼中,将他眸底那一分不悦照得格外分明。
——雪昭还是漏算了一点,那便是皇帝眼底的情绪。他原以为,只要最得宠的皇子在跟前,皇上多少会顾忌几分,至少将那点晦暗心思暂且搁下。但是他错了,此刻皇帝眼中凝着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鸷。那是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即将得手的猎物面前硬生生被打断时,本能涌起的不悦。
皇帝原是不愿去深想的,奈何心底太过急切。他急着等待雪昭的回应,像是有簇火在心底灼烧,可那分明是雪昭引起的。
对方其实什么都明白,却偏偏故意不肯抬手将那火熄灭,反倒就这样若无其事,只留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在旁瞧着。
皇帝忽然就懂了,于是五指无声地收拢。雪昭呼吸骤然一紧,想退已来不及,只能生生承受那惊人的力道。
七殿下此刻面色平静,心底却绷得极紧。他读得懂皇帝眼底的意味,也从一开始就明白。可雪昭不同,他们相处太少,那点浅薄的经验,不足以让他应对这样的场面。
所以当皇帝毫无预兆地抬手捏住雪昭的下颚,近乎是一个亲吻的姿势时,雪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惊得瞳孔骤缩。七殿下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上前阻拦的资格。
这个吻好像是势在必得的,连空气中都渐渐浮起一层不该有的暧昧,但奇怪的是,皇帝这么想要的一个吻,却在即将要得到时抽开了身,静静地瞧了雪昭片刻,就像是吓唬小孩的恶作剧。而雪昭确也被惊得小口微张,胸口起伏,惊魂未定。只有七殿下置身事外,垂下眼眸,脸色有些沉重,因他确实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喜欢雪昭到了如此地步。
皇帝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舍得松了手。许是想给最疼爱的皇子给几分薄面,又或是觉出方才举止太过,不愿让两人皆陷于难堪。他松手后的第一眼便看向七殿下,却见那人只是静静立着,眼帘低垂,神色晦暗难辨。
而雪昭仍警惕地盯着皇帝,直到与皇帝投来的目光相接,才不自觉软了视线,可他随即发现,皇帝目光中的寒意不知何时已化开了,只剩一片他看不透的柔和。
皇帝再次轻握他的手,像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指腹缓缓摩挲,温柔得几乎叫人松懈。雪昭恍惚了一瞬,抬眼看他,目光还浮着未曾褪尽的迷惘。皇帝却忽地收拢臂膀,一把将他揽到胸前,气息贴着耳廓压下来,低低一句,只准他一人听见:
“晚上,脱光了在床上等朕。”
每个字都沉沉敲在雪昭心上,他目光微动,脸上仍静得不泛波澜。这话似在调情,语气里却寻不到半分暧昧,只有沉沉怒意压在字底。先前的事已让他有所防备,此刻心里一片透亮,眼前这位君王,怕是比他想的更会做戏。雪昭也只能抬眸温软望去,眼中静如止水,与往常别无二致。
皇帝神色平淡,似乎不愿惊着他,目光放得极温和。可越是这般,雪昭脊背绷得愈紧。皇帝起身,弯腰在他颊上轻轻一捏,并没有说话。
皇帝前一秒的眼神尚且柔和,转瞬之间,却在将要离去时不经意地瞥向了雪昭。那目光落得极轻,仿佛真是无心一瞥。可雪昭心里清楚,正是这过分平静,才显得格外虚假。那眼底藏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以及对猎物势在必得的掌控。
皇帝最后在七殿下跟前缓缓停下,侧目一瞥。那眼神算得上是平常,可在此情此景下,便只能是警告。七殿下自然明白其中的谴责之意,他虽将背脊压得更低,目光却未有丝毫动摇,更不见半分愧色,仿佛全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待那袭明黄衣袍携风远去,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尾不着痕迹地向雪昭坐处扫过一瞬。
*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金红金红的,把宫殿的琉璃瓦都映亮了。
皇帝没有走远,就在近处找了个宽敞的屋檐下站着。他估摸着七殿下该过来了,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思重,没什么重要的事不会特意到他这儿。刚才撞见那般事,多半只是凑巧。
皇帝也不急,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天色。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果然,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就从身后响起。不急不缓,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了他侧后方不远的地方。皇帝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也许正斟酌着怎么开口。
“父皇。”
皇帝这才微微侧了下脸,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渐渐暗淡下去的霞光上,只把手抬了抬,示意他近前说话。
庭院里空空荡荡的,最后的亮光正迅速褪去,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落着。
“父皇,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宫中大小事宜,不知道该如何操办。”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向七殿下。
宫中的大小事务向来是不用七殿下过问的,何况生辰这样的事,自有太子安排,再不然也有内务府操持。准确说来,这甚至算不上一件值得提起的事,更不该由他来操心。
此刻听来,倒更像是……一个借口。
他在用这件事遮掩什么。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他先前原本的种种推测,此刻看来都错了,他的这个儿子就是故意的。生辰之事不过是个幌子,对方临时搬出来,只为掩盖真正的来意,那便是专程来阻挠他与雪昭。只是这借口找得如此敷衍,漏洞百出,分明是故意要引他朝这个方向想。皇帝于是开口道:“朕还真是看不懂你了,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七殿下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慎重:“父皇,依儿臣之见,您身边那位美人恐怕并非善类。更确切地说……他或许别有用心,是刻意接近您的。”
皇帝神色淡淡,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认为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些。”
七殿下没有反驳,他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这些猜疑都只是源于他心头隐隐不安的直觉。可直觉二字太虚妄,也太荒唐,终究无法说出口。他只能低声重复,带着恳切:
“父皇……请您信儿臣这一次。”
他这样毫无缘由地去怀疑一个人,皇帝自然是不信的。可就连皇帝自己都没发觉,他又很快起了疑心,仿佛顺理成章。但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将那点心思按在心底,只对七殿下那番毫无凭据的揣测压着火气,终究没有发作,只一挥衣袖,转身离去。七殿下似乎算准了他的心思。他知道那番话不足以让皇帝立刻冷落雪昭,可他更清楚一点,怀疑的种子一旦撒下,即便此刻不信,日后也总会生出戒心。正因如此,他才甘冒这样大的风险,非说不可。
“七殿下刚进门的时候,神色间不太好。”
“是病着了吗?”
夜已全黑,天色沉得像泼了墨。浮灏南转过身时,最后一抹霞光也早已隐没,只剩对面那双眼睛在暗里幽幽发亮。两个人谁也没移开视线。
……真是麻烦。
七殿下无声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