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没勾手，你们怎么都成狗了？》少雨侠

5、第 5 章

　　“难为你这么关心我。”浮灏南将声音放得轻缓，“方才吓坏了吧？瞧着怪可怜的。”

　　“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么？”雪昭眼尾微垂，昏光里那张脸显得无辜又干净，“陛下待我……实在偏心得过了头，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倒让殿下看笑话了。”

　　“可惜了。”浮灏南轻轻一笑，“我年纪小，还不懂什么叫情欲……更不懂床笫之间的事。”

　　他话音稍顿，“不过方才见小娘演得那么真，连眼神都滚烫……能不能也教我一点儿？我定当好好学。”

　　“教？”雪昭眉梢微抬，这个字在唇齿间含了片刻。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一个太近，又太危险的边界，“好啊。”

　　雪昭顿了顿，又轻声说：“还真没看出来……我原以为七殿下性子阴郁，不料竟是个会向长辈讨教的好学生。”

　　浮灏南没有半分动摇，唇角那抹笑意反而愈发清亮从容，他就那样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退不让，将那句话一字一顿地送还回去：“长——辈？”

　　雪昭闻言笑意也越发的深了：“连‘小娘’都叫了，七殿下还说不当我是长辈么？”

　　“长辈教小辈……”雪昭忽地抬手，却不碰他，只虚虚描摹过他的下颌线，最终停在他的唇畔一寸之外，“……光说怎么够？自然得……身教。”

　　“这就叫教了？”浮灏南笑意一敛，嗓音沉下来，“可我还是没懂……怎么办啊？不如小娘把勾引父皇的手段，也对我用一次。用成了……我自然就懂了。”

　　“勾？”雪昭退回门边，懒懒倚着，抬手理了理鬓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他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如水，“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吗？我与陛下之间，从来都是两情相悦。”

　　衣袖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臂，腕上那只镯子精致夺目，浮灏南会注意到它并不奇怪。也知道这东西如此精巧贵重，除了皇帝，没有人会给他。但这也不过是皇帝随手赏的小玩意儿，本不该放在心上，即便如此，七殿下的目光还是渐渐凉了下来。先前那份刻意维持的恭顺，不知不觉散了，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郁色。

　　雪昭的目光迎上去，对方却依旧直勾勾地回视，将残存的那点体面与尊重撕得干干净净，眼神里淬满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垂眼细看那只手镯，的确是件稀罕物，但七殿下贵为皇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何至于为了一件身外之物，就如此情绪大变？

　　静默之中，又听他开口，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怠：“倒没想到你还真沉得住气啊。”

　　雪昭慢条斯理地将镯子褪下，手指勾着那抹莹润的光，在他眼前悠悠一荡，又一荡，“七殿下言重了，我方才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浮灏南并没有说话。

　　“不信么？”雪昭将手镯托在掌心，缓缓递到他眼前，“方才见殿下似乎很喜欢这手镯。这样好的东西，我都舍得给您，殿下却舍不得信我这一点真心吗？”

　　浮灏南看着雪昭，手毫不犹豫地伸向那镯子，眼看就要碰到了，却一下子僵住不动了，想拿，又不能真拿。那股想要又强忍着的劲儿，弄得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雪昭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温顺，而是一种安静的打量，可他的手还是稳稳地托着镯子，一动不动。不过是个取东西的动作，不该这么费劲，但这别扭的试探，让四周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冷。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镯子，根本就不能拿。
　　它必须，也只能留在雪昭的手腕上。

　　“小娘的真心我心领了。”浮灏南收回手，“但是，这样难得的物件，天生就该衬你这样的美人。我若收了，反倒辜负了这段缘分。”

　　他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况且……若哪天小娘你忽然忘了送我手镯这事，遣人来我这儿寻，我便是浑身长嘴，怕也说不清了，所以我怎么样都是收不得的。”

　　“殿下竟连我记性不佳这等小事都留意着。”雪昭垂着眼，将手镯缓缓推回腕间，顺着他的话说，“我原以为殿下待我，是厌极了的。可现在方知，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浮灏南说：“感动吗？”

　　“殿下如此为我着想，我自然是感动的。”雪昭笑意清浅，却又忽地轻声问道，“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殿下愿意听，我这儿倒真存着一个秘密。说与您听，既算偿了这份情，也好了却我自己一桩心事。”

　　浮灏南笑着摇了摇头：“不，秘密还是不说破的好，说出来便失了意思。比如方才你那样好奇这镯子的来历，去试探我。可它之所以让你惦记，正是因为我将它当作秘密守着。”
　　“若什么都讲明白了，这只如此漂亮的镯子，在你心里不就失掉那份挠人的念想了吗？”

　　雪昭说：“你看，七殿下都唤我‘小娘’了，怎么还是把我当外人防着。可我待殿下却是不同的，方才陛下在我耳边说的话……”
　　“殿下可想知道？”

　　雪昭病恹恹地倚在那儿，面色苍白，精神萎顿，连说话的声音都细弱飘忽，他那副孱弱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说出半句重话，就算心里想了，最后也舍不得。
　　七殿下静静看着他，这人说话时的唇瓣总透着些说不出的诱人，即便静默不语，只那样淡淡地垂着眼，就让人无端想将他揉进掌心，又或轻轻碾碎，他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确实很会蛊惑人心。

　　可惜啊……
　　可惜他早上才亲眼见过那个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雪昭。所以此刻这些脆弱姿态，这些轻声细语，他一句话也不会信。

　　浮灏南往周边扫了一圈，说：“不想演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几乎是挑明了。
　　可话音落下，他自己倒先觉出几分不妥，雪昭这样的人，本该让他继续演下去才有趣，自己何必急着捅破那层纸？
　　七殿下心中掂量了几个来回，雪昭即便眼下再得宠，终究越不过身份尊卑这道坎。一个初入宫闱的新人，唯有步步谨慎，方能在朱墙深院中走得长远。即便有些暗地里的筹划，也断不可将心思摊到明处，这道理，雪昭该懂，而他也确信，对方绝不敢不懂。

　　是啊，他就该谨小慎微地活着。

　　此刻听来，这话却成了最刺耳的自嘲。晨间那场试探历历在目，对方何曾有过半分退让？七殿下真没想到，自己最拿手的揣摩人心，这回竟然失手了。眼前之人不仅主动撕碎了那层谨小慎微的伪装，更是从开口之初就摆明了姿态，宁可将一切假面彻底掀开，也要与他明刀明枪地对上一局。

　　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蠢了些？

　　浮灏南正想着，却听雪昭开口：“殿下为何要打扰我？我方才那样演，难道不很合殿下的心意么？”

　　浮灏南正要开口，却被打断了。

　　“殿下希望我谨小慎微地活着，我也想。”雪昭说，“可今早我对七殿下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忘。我此刻站在这里，想必七殿下也不会忘。您既然不真心容我安稳，我又何必要谨小慎微。”

　　他稍停片刻，接着道：“七殿下厌我恨我，都是光明正大的理由。传到外人耳中，只会说您心系社稷、谋虑深远，是帝王之材。”

　　雪昭忽然微微一笑：“可我厌憎殿下的理由，却实在微不足道，不过是今早您那把伞，恰好挡了我的眼，叫我一时……看不清前路罢了。”

　　浮灏南说：“说这些是想让我以为你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是不明白吗？”雪昭向前轻轻迈了一步，“殿下要我死，我就得受着么？”

　　“黄金为轿，正门迎入，这样的荣宠让你心生警惕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你也知道陛下如今多么偏爱我。七殿下可知道？陛下今夜便要召我侍寝。你固然可以在陛下面前说我的不是，可我也同样能在枕边细语中提及你的不妥——甚至，会比你说得更有效。因为你是皇子，无凭无据议论后宫嫔妃，陛下或许能容你一次，却绝不会容你第二次。而我不同……我是陛下的枕边人，大可在他情迷意乱时，一点一滴地暗示你的过失。这样的次数多了，七殿下你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所以啊，该小心谨慎的，又岂止是我？你是得宠的皇子，我亦是得宠的妃嫔，谁又比谁更有倚仗呢？”

　　“你说呢，七殿下。”

　　浮灏南听了，神色仍是一片沉静，只淡淡道：“此计甚妙。”

　　雪昭看了他几秒，眼神静得像深潭，随后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丢下一句：
　　“戏过了，就没意思了。”

　　浮灏南低低笑了，在他背后开口：
　　“小娘都这样关心我了，那我也给小娘提醒一句——”
　　“那只镯子，你最好别留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