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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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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昭向来浅眠,即便合眼也留着三分醒。此刻意识刚从混沌里浮起,太阳穴还钝钝地胀着,可只一瞬,他便警觉起来,因空气里竟漫着一股不该有的,浓得发腻的绿豆糕甜香,以及木椅被压出的极轻一声“吱呀”。
知道他嗜好这口软腻糕点的,世上不过三两人。而能这样悄无声息进来,又静静坐着等的人……也只有一个人。
雪昭仍闭着眼,只慢慢从被中伸出手,佯作惺忪地去探床边的矮桌,还没触到瓷盘边缘,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拢住了。那动作又缓又稳,仿佛早就在那儿等着。
“昭儿。”
皇帝的声音难得如此温和,情意绵绵,他将雪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轻轻落下一个吻。雪昭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目光仍带着几分迷蒙,待看清眼前景象,却并未回应那份温柔,只默默将手抽了回来。
雪昭低哑的声音甚是勾人:“您骗我。”
皇帝轻轻一笑。那只手抽开得冷,可昭儿的脸上却挂着勾人的情趣,分明是存心撩他。皇帝心里门儿清,却偏就吃这一套。
皇帝重新将他的手捉回,轻柔地拢在怀中暖着,顺着他的话温声问:“朕何时骗过昭儿了?”
雪昭那双手,是连宫里巧匠都难雕出的精致。手指细细长长,白嫩得似初雪,手背上青筋极少,只在那剔透的肌肤下透出几痕极淡的青色,反将匀停的骨节衬得格外清秀。
皇帝痴痴地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低喃道:“昭儿怎么连手都生得这样好看……”
雪昭一只手撑着床沿,借皇帝另一只手的搀扶才勉强坐起。他压着声调,让自己显得委屈又可怜,一双让人心痒痒的、极为漂亮的眼睛静静盯着皇帝,轻声说:“陛下,您还说没有骗我……这绿豆糕,不就是实证吗?”
皇帝先前一直不知自己为何痴迷于他,如今再看,却忽然明白了,雪昭生来便是这样迷人的。他那短短几句平常话,看似无意,却成了对皇帝最致命的勾引。皇帝的心很快就被牢牢吊住,再难思索其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个他。
他的昭儿声声控诉,字字指他撒谎。可彼此都心知肚明,撒谎的哪里只有他?偏偏这人还要装作不知道,眉眼冷得无辜,可唇间吐露的尽是放肆,字字句句都在勾引他。好像都不必谈论什么手段了。谎言也好,手段也罢,到了他这儿,都成了不必言明,浑然天成的蛊惑。他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站在那儿,便已是诱惑本身。
皇帝就这样被勾得心神俱乱,话脱口而出:“是,朕骗了你……昭儿可不可以,给朕一个机会补偿?朕什么都愿意做。”
雪昭淡淡地说,就好像在说什么很正经的事:“那陛下再摸我会,就是要轻些……就算惩罚了吧。”
话里话外,意思赤裸得几乎刺耳,皇帝像被丝线吊起的木偶,雪昭轻轻一勾指,他便抬手、转身、屏息,可荒唐的是,皇帝却觉得这人还是那么的无辜。
皇帝这一生,阅尽无数上位手段,见识过形色各异的引诱与算计,可雪昭是唯一的例外,他的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姿态疏离如冰,连气息都平稳得令人心惊。
没有攻击,没有辩解,就只是这样简单存在着。可偏偏是这份寻常不过的做法,让皇帝感到自己的权威与焦躁无处安放,正被逼向理智的悬崖。
他甚至不满于现状,他想要雪昭亲口把话挑破,想听他用那把清冷的声音说出最亲密的话,想要他亲手撕掉那层冷淡的伪装,让这场引诱变成明目张胆的邀请。
皇帝总以为自己还能算个君子,至少在与雪昭耳语温存,言辞间浮动着暧昧暗流的那些时刻,他尚能如此自持。可如今见着这一刻,见着雪昭眼波流转,神情欲拒还迎,他才明白,君子之度算个什么东西。
他原想,只求一吻便足矣。
可欲望在心底灼烧,叫嚣着索取更多。
他便也再顾不得其他,突然起身,趁雪昭还未回神,一把揽住那截细腰,将人牢牢锁进怀中。随即俯身,气息交缠的刹那,吻就要落下。
“陛下——!”
雪昭惊叫出声,掌心已下意识地覆上他的嘴唇。
顷刻间,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而清晰的呼吸声。
雪昭心里清楚,不愿与皇帝行那事是一回事,该做的勾引却半分不能少。他明白,皇帝要的无非是他的身子,不过是龙榻上那点贪欢。可真当皇帝如他所料欺身而来时,雪昭才发觉,自己对自己终究还是不够狠。那些谨记了多年的规矩与隐忍,在这一刻悉数溃散,所有不愿掩饰的失态与抗拒,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帝王尊严不容冒犯,他这一瞬的抗拒,不啻当众扇了天子一记耳光。到手的美人若含一丝勉强,也只会扫了帝王的兴致。
这真是大错特错。
皇帝果然动了气,眉头一皱。
雪昭见状,只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松开了。
他像是知道自己错了,眼神变得单纯无辜,手指却像赎罪似的动起来,轻轻抚过皇帝的嘴唇。那动作生涩得很,小心翼翼,反成了另一种勾惹,细细痒痒地搔在人心上。皇帝由他动作,耐心地等着听几句软话,可胸口那团滞闷的气却未散,仍堵在那儿,隐隐地发着疼。
雪昭不会没有看出来,却也就在这时,他忽然轻轻蹙了蹙眉,气息微促,露出一丝难受的神情。
皇帝果然立刻着了急,伸手想去探看他怎么了,却没料到雪昭像是早有准备,顺势就将他的手贴在了皇帝脸上。
皇帝身形一顿,方才惊觉,那番引得自己心焦的难受模样,竟全是演技。
雪昭眼底漾开得逞的、玩味的光,轻声道:“陛下终究……是心疼昭儿的。”
皇帝见他垂首低眉,又这样软,那点倔强全化在温软里,胸口便像被温水浸过,再硬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他原想讨些甜头,或一个轻吻,或一个拥抱,哪怕只是一句情话也好。
话还未出口,雪昭已俯身贴近,唇瓣在他颊边轻轻一碰就退开。皇帝愣住,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点残存的温度,心脏却再一次被搅乱。
这是他和昭儿的第一个吻。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想起了那个令他印象至深的场景,与昭儿的初见。他的昭儿,无论何时看来都惊艳得夺目。那时,雪昭静静立在灯下,衣不染尘,眸似寒星,宛如谪仙,可皇帝却不满足于遥遥欣赏。他想将这轮清冷的雪月拥入怀中,甚至推上龙床。那感觉,仿佛要亲手将至高之圣洁揉入泥淖,一种近乎亵渎的快意,由此而生。
他想把雪昭捧在掌心,看他融化、看他沾染尘俗,看他为自己变得滚烫。
所以这个吻虽然平常,但对皇帝来说却十分珍贵。
皇帝或许不知道,此刻在莹莹灯火映照下,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赤裸欲望,正被雪昭看得一清二楚。
雪昭便抬手轻抚着他的眼睛。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里面或许有爱意,但更多是占有与玷污的欲望,他明白皇帝想要什么,却偏不能给。只能拖着,让他心痒,偶尔施舍一点,偶尔又收回,将他牢牢吊着,教他痴迷沉沦,一步步驯作自己的犬。因为这样的男人,若让他全然得到,便不会再珍惜,唯有狠狠勾着,才能握在掌中。
“陛下,昭儿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值得陛下这么痴迷。” 雪昭说完,便将手收回,悄然拉远了与皇帝的距离。
皇帝果然眉头微蹙,陡然出手,将他欲抽回的手腕紧扣,一把带入怀中。雪昭就势抬眼,眸中得逞之色几乎满溢,可口中仍作懵懂:“……陛下,这是做什么?”
雪昭那句话,本是带着勾引的意味。他原以为皇帝至多不过摸摸他的手,略解情愫便罢。可没料到,皇帝竟从怀中取出一只手镯,显然是早有准备。雪昭一怔,还未及反应,那手镯便已套上他的腕间。他低头看去,镯身青透如水,即便无光映照,表面仍流转着莹莹淡彩,怎么看都是珍贵之物。
雪昭抬眼笑了笑,轻声问:“陛下舍得把它给我?”
皇帝像是惩罚般拍了拍他的手,“好好说话,这镯子是上好的美玉所做,价值连城,配你的手正好合适。”
雪昭只轻轻笑了笑,气氛便暖和起来。皇帝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嘴上说着“朕再看会手镯”,可实则那目光与手指都没离开雪昭的手,摸摸捏捏,一样没少。雪昭任由他动作,皇帝心情于是更愉悦了。
雪昭似乎有些闲散的无聊,既不愿长久迎着皇帝的目光,又隐约听见门边似有窸窣轻响,便自然而然地,朝那方向瞥去一眼。
……是他。
未料这一眼,竟撞见那张熟悉的脸。那人正立在门边,与守门太监低声说着什么,神色虽淡,眉间却蹙着一丝不耐。这副模样,比起从前恣意挑衅他时的张扬,倒难得显出几分寻常少年气……只是那眼底沉淀的阴郁,实在太深,深得几乎要溢出来。
雪昭起初不明白七殿下为何待他如此反常。后来想起民间那些议论,才渐渐想通,七殿下自幼丧母,因此格外得圣上偏宠。这位殿下也确实早慧明理,年纪轻轻便已崭露才华,颇有建树。即便未被立为储君,他也从未流露不满,反而始终对皇帝忠诚顺从,事事以君父为先,以社稷为重。
如此说来,七殿下最敬重、最仰慕的便是他的父皇,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或损害皇帝分毫。而雪昭当初入宫时声势浩大,足见圣眷之浓,加之他出身勾栏之地,无论手段如何清白,在七殿下眼中,终究是个祸根。
加之雪昭想起七殿下曾对自己说的那四个字——“祸国殃民”,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原来这七殿下是怕皇上因耽于美色而昏聩误国。或许正因皇帝与自己的关系尚未到不可动摇的地步,七殿下才想趁早将他除去。
可若真是如此。
……这反倒成了他报仇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