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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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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乾坤宫里出了两桩事。
头一桩算是小事,便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猫不见了。那猫儿才进宫一日,接连抓伤了好几个宫女。偏它生得极美,一身皮毛宛若初雪新絮,任谁瞧了都不免心软。皇后到底舍不得责罚,只反复叮嘱宫人要仔细看顾。谁知千防万防,还是让它没了踪影。
至于另外一桩,那才是大事。
虽说下人们都知道皇后看似对此事不闻不问,可终究关乎宫中体面,表面功夫总归要做。底下人得了吩咐,早早候在宫门前,只待那新入宫的妃子一到便即刻通传。可众人左等右等,晨光渐移,谁也没料到,这位新妃竟连第一日的请安,都敢迟了。
这是大不敬,皇后打从一开始也明白,这次入宫如此大的声势,是皇帝为抬举这妃子,刻意要落她的脸面,但她并未因此动怒,反而对新人以礼相待。譬如今晨,她早早地梳妆端坐,静候对方前来请安。心中想着,只要礼数周全,过后便可两下相安,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新妃如此怠慢,确实也寒心。
所以底下的人也纷纷议论。
这新妃或许要吃些苦头呢……
皇后正垂眸瞧着桌面上那几道新添的猫爪痕,心尖儿上却只觉得又酸又软,竟生不起一丝责怪。正出神间,帘子“哗啦”一响,遣去寻猫的宫女已跪伏在地,声气儿压得又轻,回得又急:“回娘娘,猫……找着了。”
话音才落,那宫女像是藏着心事,忍不住悄悄侧首,朝槛外望了一眼。不多时,便有另一名宫女跟了进来,神色间同样带着几分迟疑,可最后还是低声禀道:“娘娘,新妃到了。”
皇后本就因丢猫之事心烦,听底下人提起那新妃,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道:“既然仗着圣宠如此不知分寸,便让他跪在宫门外,也好让六宫都仔细瞧瞧,这位新人,究竟生得何等妖艳模样。”
可皇后前一秒说完,后一秒心里便隐隐浮起一丝异样。她将目光落回那先前寻猫的宫女身上,既然猫已寻到,为何不即刻抱来?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这猫是她的心头肉,不见它好端端蜷在眼前,她如何放得下心?这样简单的道理,那宫女不该不明白。
皇后忽然想起,这宫女进殿时便犹犹豫豫、小心翼翼,神色焦急,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一看便知没什么好事。这般想着,她心上那点隐隐的不安骤然扩散,顷刻裹住了全身,连自己都忍不住着急起来。
“本宫的猫……是不是出事了?”
两名宫女悄悄对望一眼,那寻猫的终于鼓起勇气,低头颤声回道:“禀娘娘……猫,是、是新入宫的妃子寻回来的。此刻他正抱着猫,候在殿外……说求娘娘容他禀明原委,再行处置。”
殿内骤然一静。
香炉里青烟缓缓上升,丝丝缕缕,缠绕在凝滞的空气中。
话说,雪昭尚未入宫时,名声便已沸沸扬扬。及至入宫那日,那是堪比八抬大轿般的排场,落在旁人眼里,日后怎担不得“妖妃”二字?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名声早败,头一日便因迟到落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罪名的妃子,竟还会来规规矩矩地请安。一时间,皇后宫中的下人倒觉稀奇,免不了暗地里交换眼色,低低切切地议论开来。
可那点窃窃低语很快就止住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怀里那团毛茸茸的雪白上。那分明是今早从乾坤宫溜走的“小祖宗”,平时上蹿下跳的顽皮猫儿,此刻却安静地窝在雪昭臂弯里。它甚至仰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一个宫女忍不住低声道:“他怎么找到的?”这话问得直接,但更聪明些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他是如何知道要用猫来讨皇后欢喜的。
雪昭只是低下头,似乎对一切置若罔闻,他想为猫拂去背上的雪,却发现自己手指早已冻得通红。他顿了顿,将猫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猫儿也不闹,只软软地“咪呜”一声,朝那温暖的怀里又钻了钻。
皇后其实早已立在殿外,静静看着他,看他一趟趟拂去猫身上的雪。那人脸色分明已极差,唇色苍白,发间积了薄薄一层雪沫,身形摇晃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却仍将怀里的猫护得妥帖安稳,让它蜷在怀中,不见半分风雪侵扰。
这般情景落在眼里,皇后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雪昭迅速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可他怀中的猫似乎发现自己在哪,满眼警惕。身旁的宫女上前欲将其抱过,谁知手指刚触及毛皮,猫儿便浑身一抖,龇着牙低吼了几声。雪昭忙用手轻轻梳理它的背毛,猫儿这才渐渐收起敌意,伏在他臂弯里。
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缓声问道:“这猫,你是如何寻得的?”
雪昭微微一笑,从容答道:“禀告娘娘,这猫儿是在乾坤宫外边的宫墙下找到的。妾看见它时,它正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宫墙里头,试着跳了几次都摔下来,急得喵呜直叫。依妾看,它定是一时贪玩跑了出去,可外头哪有娘娘身边好?这不过是闹了会儿脾气,心里终究是念着娘娘的。也正因它自己就想回来,妾才能这么顺利遇见。”
皇后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只顽皮的猫如此牵肠挂肚。那猫儿走丢后,她便茶饭不思,甚至放出话来——“谁要能找到这只猫,本宫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可她万万没想到,最终抱着猫儿回来的,竟是那个入宫第一天便请安迟到的妃子。
看着那人怀中安然蜷着的猫,皇后心中百感交集。想责备几句,可那猫儿在他怀里如此安稳,到嘴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她只得按捺下心绪,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递了个话头过去,想看看这人会如何作答。却不曾想,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确确实实地落在她心坎上。
看见皇后神色渐缓,雪昭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这猫对皇后而言,分量远非寻常。
可这样的试探,还远远不够。皇后心里清楚,自己虽可拿“不追究迟到”当作答应他的条件,可说到底,他迟到的缘由尚未说清,而他又是如何知道猫儿走丢的,也还全然是个谜。她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他过去,不然他还是会遭人议论。于是她敛了敛神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缓缓开口:“你方才的话……可是真的?”
雪昭毫不犹豫地说:“这猫确实是很喜欢娘娘。”
“许是感知娘娘仁心,这猫儿才格外依恋。妾身来时,见一宫女为寻它急得团团转,问明缘由后,便自作主张想替娘娘解这桩烦忧,也将此猫安然归还,权作一份薄礼。因寻猫而误了时辰,甘受娘娘任何处置。”
皇后笑了笑:“快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雪昭站起身来,行礼说:“谢娘娘。”
当然,那只猫其实并非如雪昭所说那般“寻回”。与七殿下不欢而散之后,情急之下,雪昭很快想到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化解迟到’的办法,尽管这需要一点运气。
他盯上了皇后身边的宫女。
这类常年服侍在侧的宫女,往往最容易探知主子近来的烦心事。
于是他在乾坤宫外静候时机,果然不久就见一名神色仓皇的宫女快步走出,匆匆吩咐了几人办事,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他看准时机上前,随手拦下一名正待走开的宫女,悄然递过些许银钱。那宫女见不过是寻常的寻猫之事,也未起疑,只当是顺水人情,便将事情原委低声交代给了他。
从她口中,雪昭得知这猫是新进贡的,野性未驯,几次试图逃出宫墙。他心中便有了数,推测它逃离的原因,更可能是难以适应宫中的环境与高墙的束缚。所以他第一个去寻的地方,便是最易藏匿也最开阔的后花园。
雪昭颇为顺利地寻着了那只猫。它就在那儿,如他所想一般,正安然地卧在一小片枯草丛旁,眯着眼,迎着稀薄的阳光,一下下地、极其惬意地舔理着背毛。
一切正如雪昭所料般推进着,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他缓步上前,伸手在猫背上轻柔地抚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递入皇后怀中。许是心头触动,皇后接猫时竟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力道稍重了些。那猫儿轻轻一颤,却意外地没有挣扎,只温顺地蜷在娘娘臂弯里,连爪子都收得妥帖。
皇后有些意外地瞧了他一眼,雪昭眉眼弯弯地笑着,神态温顺柔和,看得皇后心里愈发欢喜,眼见她神色愉悦,雪昭心底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脑袋突然变得更加昏沉。
雪昭这会儿依旧悬着心,他一边算计自己还能撑多久,一边把残存的力气全堆在唇角,让那抹笑看起来若无其事。可身体不肯配合,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四肢虚得发飘。七殿下拖得太久,久到他的命线都快被磨断。
不能倒在这儿。
只有进殿。
他低头,手指在猫背上轻轻一捋,借这点暖意稳住声线:“娘娘,猫儿也怕冷……不如容妾等进殿再叙?”
话一出口,雪昭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可他哪里还有力气去在意这些,此刻,他连站稳都成了一种奢求,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更糟的是,喉咙不知何时已经哑了,嘴唇冻得发白,血色全无。他试图再挤出几个字,却发现连张开嘴都变得无比艰难。
却也在这时,皇后忽然说:“你方才说话了吗?”
他实在太虚弱了,连这点雪都扛不住——雪昭迷迷糊糊地想着。若不是还强撑着一口气,他早就倒了。他也不清楚这口气从何而来,也许是此刻紧攥的拳头,也许是那个绝不能倒下的念头。在殿外倒下太麻烦了,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线正盯着。若真在这儿晕过去,不仅会落得不好的名声,甚至可能会连累皇后,无论怎么想都不明智。
但好在,皇后又救了他一次。他唇齿半开,话音未及成形,阶下已有宫女提着裙摆快步趋前,生生将他的话头截在半空。他只得把那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咽回喉间,静听那宫女气息微乱地禀道:“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余音还在梁间盘旋,外头太监的唱喏已轰然撞进来:“太子到——”
皇后却微微蹙眉,她这儿子素来知礼,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只是这个时辰……早已过了请安的规矩。此刻突然前来,是为着什么?
雪昭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皇后说:“先进来吧。”
身体的极限已无法支撑他,但并非全无办法。雪昭似乎把一切都算准了,殿外不能倒,可殿内就不一样了。他不信皇后不明白他倒在她宫里的坏处,因此她必会极力避免。而殿内安置的,想来都是皇后信得过的人,要宫女太监们闭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此一来,所有流言蜚语便能顺利压下。他暗暗按住颤抖不止的手臂,将全身力气凝在脚下,一步,再一步,走向殿内。
雪昭踏进殿门的第一步便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身子向前飘摇地倾去,他闭上了眼睛。
可疼痛并没有来。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尖叫,可声音离他很远。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覆上来,卷走他最后一线意识。
只在彻底沉没前,他迟钝地、懵然地想:
原来……接住自己的,是一双手。
是浮玉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