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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十二•恍然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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鵷栖眼里,彤云不过就是焯幺曾经的手下,若是要恨,她也不会和这种小角色计较。
念昔眼里的,她却是泽桦昔日的旧友,是如今与榕景亲密无间的人的臂膀。担心其一,嫉妒其二。
说她怕现在么,肯定是有的。
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谁会不怕?
但是说穿了,她除了自己这一条命,也没剩下什么了。
她这儿还拿鵷栖当姐姐看呢,鵷栖把她当了榕景阴婚的妻子,榕景那儿却是和人家搂得紧紧的呢。
她算什么?她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过去都没有,连张脸都没有,算个什么?
彤云那儿是一五一十地说事儿,说以前泽桦也就这样,现在也就这样。
是,泽桦是再怎么不起眼,怎么着也比她来得强啊。
彤云说的,她能不知道么?鵷栖也知道。这些天,查不着公子的底细,净把泽桦这个人里里外外都查了个编。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就这么个简简单单的人,怕死,不喜欢动手杀人,胆小,老实,怎么看也不适合呆在无月教里。
再问是怎么和公子碰上的,只说是逃命,路上碰见的。别的说的含含糊糊的,彤云说,不敢细问。
鵷栖这也是跟韶青学来的,问话,一件事问几遍,就是要看看人老不老实。
看来,彤云是真的老实,但心眼却未必会少。
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的,老朋友回来了也不追问,只说,不敢。
呵,可比她莽莽撞撞的鵷栖要聪明多了。
“阜丘大人可有来找过你?”鵷栖问道。
是病中,但美貌却丝毫未减,彤云看看那张精致地像画出来一样的脸,低低头:“是有来,叫我好生做事。”
好生做事?
鵷栖嗤笑。
以前还在想,说这焯幺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捧着她呢?如今能怀疑的都死光了,就剩下阜丘和矶越。再看看矶越好的这口味,也知道是阜丘在背后鼓捣的好事了。
其实方从昏迷中醒来,听得大殿之外阜丘不咸不淡地传达命令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哪有操纵大局的人把自个儿暴露在枪口下的?越是藏得深的,越是难知其居心啊。
她连阜丘为何要指使焯幺上位的具体原因都不知道,现在顶多只是怀疑他一心要和她反着干。证据呢?什么都没有。
“他责备你起晚了?”鵷栖笑着问道。
“本来也是这时候起的,就是从矶越大人那儿赶过去,稍花了些时间。”彤云红着脸道。
“没事儿,一会儿命人给你单独准备间房,离得他近一些就好。做了门徒了,一早儿便不在远处点名,你这两天自己记这些早上起来该干些什么,省得升上来头两天就老迟到,他定揪着错数落你。就算他不说你,旁人那儿听起来也不好,别连我也搭进去了。”
彤云“诶”了一声,再无下句。
“教主那儿已经同意了,你就回去安心等着升吧。”鵷栖道。
彤云退下了。
安心等却是不可能的。
就现在这样子,是摆明了被少主推倒了风口浪尖上,安心得了么?
才离开青羽殿,迎头就被人洒了一身的酒。
女侍蹲地上,一个劲儿赔罪,伸手在薄薄的积雪上捡起碎酒壶。
彤云双眼被酒辣得睁不开。闭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才缓缓睁开一些,看着那女侍道:“没事,我没留神呢……给你帮忙捡吧。”
说罢便当真蹲了下来帮忙收拾一地残渣。
“怎么了?摔了么?”身后,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
公子带着玄铁面具,一双狭长的眼睛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两人。
泽桦就跟在身后:“彤云,留神手!”
“刺啦——”指尖划破了一道口子。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公子也蹲了下来,捏着彤云的手指,将碎片小心翼翼地取出,“说是出来走走,正听着什么东西掉地上了,过来看看,原来是你。”
彤云抬头。
这公子说话竟真的没有半分架子。
“谢谢公子。”
料他没多少城府,竟又转头对另一个女侍道:“你也小心些,都打碎了,拾起来也没用,干脆扫了来得好。”
女侍连一红,喏喏地应了,缓缓低下头去。
泽桦朝着彤云笑笑,想来是想说,这公子实在好的很,她正开心着呢。
彤云也知道,人各有各的命,谁叫她喜欢上矶越这种人呢?
再看一眼身侧的女侍,却见她一脸不安于心有愧的神情,正偷瞄着身后拐角。
顺着这眼光看去,只见到那一抹白色的衣袂从廊柱后面消失了。
无月教里人人都是黑衣的。
为的是出去做事在雪地里不易走丢。
除了教主和少主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必总穿这清一色的衣衫。
因为她不是无月教的人。
彤云知道,是试探她的。
就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这种一上位就得寸进尺的人。
看就看吧,反正她就记得阜丘那句话“好生做事”便是了。
念昔回青羽殿的路上,一个人走。越走心里越难受。
她熬不住和榕景咫尺天涯的感觉,更见不得他对所有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都好的样子。
是,榕景从小就是这样,喜欢做好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要做好人。
她就只能乖乖地等他大着胆子来找自己,或是说要给婆婆做身衣服,或是翻个被子什么的。以前拉个手还害羞呢,现在,他抱着别的人那叫一个紧,眼里连她一点点的影子都没有。
“念昔姑娘,您掉的帕子。”身后有人拍拍她的肩。
猛地吓一跳。
回头,高高的个子,笑得没心没肺的一个少年。
“涯筱大人……”念昔本来就没工夫,被这么一吓,捂着胸口半晌没回过气来。
涯筱笑笑:“捡着您掉的东西了。”
说罢,抖抖手里的帕子:“是您的吧?”
忙接过,恭恭敬敬道:“是,谢谢您了。”
涯筱对她礼貌客气,那是因为她是鵷栖身边的人。
但这看去没心没肺的少年毕竟也是二十一门徒之一,于情于理,念昔也是该行礼的。
“大冷天儿,怎么?少主又有事要您帮忙?”看他也是闲着没事干,连女侍干的活也来插手帮忙,看来是没看见她刚才买通下人为难彤云了。
“没,本来就是替主人做事的。”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把乱了的面纱理好。
“我帮你吧。青羽殿这段时间是总忙不过来吧?”涯筱咧嘴笑了。腰间一柄大刀,乌木的刀鞘,用铜丝嵌了花纹,“还没谢谢您前一阵子帮我送来东西呢。送您回去吧,算是回礼了。”
不由分说就走到了外侧吹得着风雪的地方,替念昔将碎雪都挡在了外头,还回头笑了笑,执意要送她回去。
哎……这无月教里处处都有陷阱,也处处都有这种分不清青红皂白的人呢。
念昔小叹一口气,埋着头不让他看自己这张斑驳的脸,加快了步子赶路。
他说什么帮忙呢,还不是因为顺手么,就给替人给他捎去了些东西,到了现在还惦记着呢?
“念昔姑娘总喜欢这么急匆匆走路?”涯筱没话找话。
“没……”
“那是赶回去有急事?”
“不是……”这才放慢了脚步。
“您小时候是外头长大的吧?”涯筱还无厘头瞎问。
“嗯。”
“早开春了,这时候外头是什么样的?”
开春?
呵,是,是早开春了。只是这无月教中依旧还是白雪皑皑。
“都抽芽了,下秧子,暖和起来了。”早知道的,其实原本住的村落现在也还没开春呢,不过,离中原近些的地方应该是这副模样的吧?心想说没什么区别的,见了那双硕大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换了话了。
“那念昔姑娘也下地么?”
“一共才多少人呢,一个庄子里,开了春了,都下地了。袄子抽掉了棉里子,穿单衣。衣袖,裤管儿都挽起来了。哦,不是,那是临夏了。”摇摇头,其实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呢。瞎说的。但一起下地干活倒是真的。
“那教书也和这里一样么?”涯筱就是有什么问什么了。
念昔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是一样么?也有些不一样,说不一样么,又都差不多。
“先生都教些什么呢?”涯筱个子高,步子大,本身就走得快,见念昔越走越急,便可以放慢了脚步。
“也就识几个字背背书了……先生自己也一共就没识得几个字呢。”念昔说着,不知不觉自己就放宽了心了。
“那念昔姑娘的先生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吧。”涯筱笑得有些龇牙咧嘴的。
“为什么这么说?”
“觉得您挺有意思的。我看不清您那是什么表情,但是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您好心着呢。”涯筱长了对小孩子才有的虎牙,往外头龇,倒是蛮有意思的。
“哦。”念昔看了看他,低头走路。再走两步,抬头,那少年还冲着她笑。
“我这人听没意思的。是涯筱大人高估了。”一想到自己的脸,挺好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忙掩着面道。
“没呢。诶?到了。”
正说着,青羽殿已经在眼前了。
“谢谢您了。”念昔施礼。
涯筱那儿还十二分的精神,一手握着大刀的刀柄,一手孩子气地挥着:“行,您忙着吧。我先走了。”
高高的身影一晃,就没了。
念昔还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许久,直到一直未沾着雪的肩头堆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才回过神来。
哦,这回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