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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一•大悲大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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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丘说,矶越带回来的不仅有天极的人头,还有韶青的义子。
韶青的义子。
笑话,他何时收了义子了?!
鵷栖挣扎着起了床,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后已是浑身疲软满头虚汗了。
念昔坚持不让她去。但玉玲却沉默着摇头。
的确,照现在的情势来看,若真的同韶青明里对着干,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只会是鵷栖。
被侍从背起来到大殿外,一抬头,一台两人抬的辇架已经备在那儿了。
念昔心中一凉,转头看向鵷栖。却见她一脸漠然地任由他人将她安置在座位中坐了下来。
“把面纱戴好。”鵷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再未开口了。
一路飘雪。
其实照着月份来看,中原早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但这一路在略有颠簸的辇架上半瘫半坐着,迎面来的雪都撒落在了华丽的衣着上,不一会儿便在腿上积起了一小堆。
念昔胳膊吊在脖颈上,拼命跟着侍从的脚步赶路,不多一会儿也同鵷栖一样出了一头的虚汗,面色变得更为苍白。
“慢些。”鵷栖冷冰冰的道。
侍从忙放慢了脚步,但念昔跟着却依旧辛苦。
还不到无月宫外便能听得到大殿里熙熙攘攘的人声了。都是些女侍在布置酒宴。大殿附近的雪夜打扫得一干二净,一点也看不出玉玲说的韶青之前失态的样子来。
只伤心了两日,两日一过,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呵,谁在他眼里又不是一样呢?
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伤痛,也或许是疲惫,鵷栖慵懒地眯着眼睛,一手撑在扶手上支着自己的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配着这张虚弱得毫无半点血色的脸和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几缕鬓发,看去竟像是从雪山里出来的狐一般妖媚动人。若不仔细看她脸上密密麻麻地尽是细密的汗珠,不知道的人只道她是正出水而来。或像是一个误入了凡尘的仙子,被人世间的污浊所扰,正疲惫不堪。
还是一身不变的紫衣,身材瘦削。大敞开的胸口上一只青鸾振翅欲飞。
不论何时她在面子上都做的分毫不差,衣衫永远是该挺括的挺括,该飘逸的飘逸。
身侧跟着的那白衣的念昔若不是这张脸实在让人不忍多看一眼,她同鵷栖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比起来竟更显得小家碧玉。只经过这么一折腾,肩头的伤又迸裂了,鲜血从厚厚的白纱布底下渗了出来,犹如一朵在白雪之上盛开的红莲。
无月教里的教众们此刻看向鵷栖的眼神与先前的猜疑加敬畏变得不同了,除了恐惧、尊崇外还多了几分怜悯。
其实换做是任何人,看到鵷栖这般美艳的女子落得残废的下场,大抵都会心生意思怜悯。更何况她曾经风云一时,武功也不亚于四使中的任何一个,这么一个人从今往后都要在辇架和床榻之间被抬来抬去……有些人略替她感到些许遗憾或是不值,有些人却是幸灾乐祸。
再想想她杀了大部分女子都讨厌的焯幺,有些本就心眼小的女子们竟也不再打算总是偷偷腹诽了。
是啊,人都本能地会去保护弱者。
如今焯幺已死,只剩下了鵷栖一人,又是为韶青所伤。可怜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一道过来总看见有匆匆赶路的侍者一见到鵷栖就将头低了下去。
她伸手将那人拦下问为什么。
那人只低着头道:“不想对不起少主。”
是不想让鵷栖看到自己怜悯的目光,不想伤害她。
都知道她的双腿是教主亲手打断的。
即便是怜悯,谁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都是惜命的人,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就同之前那两位门徒和一位使徒一般枉送了性命。
鵷栖看着甚至连难受都感觉不到了,只有淡淡的怒火。
她眯着眼睛,眼前白雪的刺目和无月殿的金碧辉煌在眼皮之间的那道隙缝中变得恍惚,她仿佛看到了整个无月教就这样沉浸在一片雪漠中,耳畔剩下的都是器皿轻击的声响,仿佛匆忙奔走逃离时打碎物件的响动,仿佛是有人在拆掉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仿佛有人正在金色白色的光之后静静地站着等着她过去。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古怪的将来,整个无月教变成了一座死城。她坐在青羽殿的屋顶上,有人说:看到了吗?它们终将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一切都会好。
“主人。”念昔抬头,却见鵷栖嘴角带着一抹说不出的笑,是真实的动人的笑。不知为何却让人心痛。
“你知道么?这终将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一切都会好。”鵷栖幽幽地道。
“主人……”念昔边流着眼泪边走。
她清楚鵷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侍从将鵷栖从辇架上背下来安置在座位中后,鵷栖依旧还是那样一副丢了魂一般的神情。
她不同人和人说话,却时而会伸手去拉念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韶青就那样坐在高高的宝座中,周围依旧美女如云,依旧莺歌燕舞,依旧美酒佳肴。
他也依旧同焯幺死后一样再也没看过鵷栖一眼,只那样谈笑自如却又不失儒雅之气。
念昔看了一眼宝座中的韶青,便也再没抬头看过他。
鵷栖一脸的漠然只让人觉得更难接近,周围几乎没有女侍,更别说有人赶上来施礼了。一切都得由念昔伺候着。只是不管念昔怎么端茶送水,鵷栖却还是一口都不喝。
“主人,喝些水吧?”念昔小声道。
“喝些水好么?”
“主人,念昔求您了,喝些水吧,您从醒来就没沾过水了,若是一会儿要您吃些东西下去,会更伤身的。”
鵷栖忽然笑了一下:“那便让我死了吧。”
不远处的女侍们都听到了,原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都闭着嘴呆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只有韶青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表情,有意无意地在身侧身材火辣的教徒身上摸来摸去。
“不喝。”鵷栖就蹦出来两个字,便又闭上了嘴。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
鵷栖只觉得眼前的东西越来越虚了。她提着神端正了自己的身子,但却从里到外都透着虚弱。
远远地,有马蹄的声音传来。
一阵一阵地脚步声,高亢的说话的声音。
她知道,是矶越提着天极的人头一路闯入无月宫的声音。
还有随从们整齐的脚步声和外加的两个跟不上趟的步伐。
韶青的声音从宝座中传来:“来,迎矶越凯旋而归!”
大殿中所有人立刻站起身来,除却阜丘和剩下的门徒是单膝跪下外,其余的教众全部齐刷刷地跪下。
矶越的队伍在无月宫大殿外停下,只他一人又往前走了些,到了走廊上正对着大殿内宝座的位置上单膝跪下。他举起手中的一个圆球状白色包裹,包裹上斑驳的都是渗出来的血迹。低头,声音里却有掩不住的喜悦。
“禀教主,属下已将叛贼天极的首级取到。”
说罢,将那包裹放在面前的地上,伸手将它打开。
肮脏的重重白布被剥落,正中间赫然是一刻垂垂老矣的男子的头颅。松弛的面庞、灰白的头发、安详的神情。
鵷栖余光撇去,不消花力便知道了那确是天极无疑。
这矶越竟真的说到做到了。
“哈哈哈哈……好!好!”韶青轻轻击掌。
大殿中的人群里随之响起一阵喝彩声。
时不时有人恭贺。
“矶越大人好身手!”
“恭喜矶越大人了!”
“矶越大人果然是战无不胜啊!”
矶越一脸硬生生收敛得意的笑容,抬头看向韶青。
意外地没有看到平日里在他身侧熟悉的身影。
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韶青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着看向他。只不知为何,那笑容里竟是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寒意。
“二十年前我就承诺,能得天极人头者为四使之首。如今,矶越凯旋归来,是该我履行承诺了。矶越,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这四使之首,在无月教中,你,仅在我之下。教中所有人将以你令为我令,你言为我言。在无月教中,你便只听我一人之令即可。”
矶越难掩大喜,拱手道:“谢教主!”
一干教众纷纷道:“恭喜矶越大人!”
满堂的恭维。
矶越这才站起身来,瞥见人群中静静坐在那儿的紫衣女子,一脸的疲惫,身子斜斜地靠在座椅中,身侧立着的白衣女子肩头尽是血迹。
仅这两人,仿佛与整个大殿不溶。
满心的欢喜只在看到鵷栖嘴角那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里消散得灰飞烟灭,心里似被人重重一击,这才想起,无月教里还有巫女这一无法抹去的存在。
既然如此,方才韶青这般说话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