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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二十九•一了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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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小心!”念昔跌倒在地捂着伤口喊道。
“我早就看你这丑八怪不顺眼了!”焯幺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脸,转头冲着鵷栖尖叫了起来,“你居然敢弄伤我的脸!”
“放肆!我的手下你也敢伤她?”鵷栖冷冰冰地道,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中的剑却再一次挥了出去。
原本守在两侧的侍卫们竟都纷纷跑开了。
“通知教主!快去通知教主!”
“站住!我没说叫你们走,谁敢擅离职守?!”鵷栖大喝道。
侍卫们一怔,僵在原地谁也不敢挪动半分。
“鵷栖!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处女!”焯幺扯着嗓子尖声高叫,手中的羊皮卷已经仍在了地上,满满一把的短刀全部扣在手中,银光一闪,大有要将鵷栖撕得四分五裂的趋势。
但她的身手终究还是不及鵷栖来得快。
细长的剑尖“嗤——”地刺入她的肩头。
“你之于我而言同下人没什么区别,你敢动我手下的人,就给我如数受着!”
手柄一转,剑在伤口中退出,但又极快地刺下第二剑。
焯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被刺中的半边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下塌了下去。
但另一只手却持着一柄短刀冲着鵷栖的脸挥了过来。刀锋还没触到鵷栖,小腹上便受到一记重击,鵷栖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她身上。当下,焯幺只觉得五脏俱裂,眼前一片黑便要向后倒去。
“都给我住手!”
一声低沉却又清朗的呵斥在焯幺耳边响起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下坠的身子已经被人托住了。
韶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焯幺身后。
他伸手扶着摇摇欲坠的焯幺,一掌将她手中的短刀全部打掉。
“乒零乓啷”一阵金属坠地的声音。
韶青附在焯幺耳边道:“我把你宠坏了,你太大胆了,竟敢同少主动手!”
是呵斥,但却柔了几分。
焯幺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小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惊恐和疼痛都化作了眼眶里滚烫的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哭什么?是知道错了后悔了还是委屈?”口气依旧不好,但却不方才又少了些责备。
焯幺瑟缩了一下,双膝一沉似乎是要跪下去了。
后悔、恐惧和委屈都有,她毕竟忘了自己不过还是个门徒罢了。
韶青也不扶她,任她跪下认错。
一双眼看向鵷栖,却是带着些许怒火。
他让焯幺跪下是跪给鵷栖看的,意思是要她算了。怒怒的是她伤了焯幺的脸。
这时候竟又是偏爱焯幺多一些了。
其实也是,任谁都不经意地有为弱者撑腰的习惯,是鵷栖太过强硬,从来不懂得服个软。
也没打算在韶青面前表态,鵷栖手中依旧提着剑头也不回地直闯入了囚室里去。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滴水成冰,冰面光滑得有些腻。
那都是油脂,人身上的油脂。
这条通道曾经过过数不清的尸体,他们在石壁上摩擦,在石壁上留下血迹和油脂。
“啪嗒……啪嗒……”
离囚室入口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滴水的声音。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鵷栖飞奔的脚步越来越慢,慢得最后变成了挪动。
那不是水滴落的声音,是血……是血从刑架上滴落到底下冰台上的声音。无月教的刑架是用黑铁铸成的,高高地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底下是一层厚厚的冰台。
知道为何要如此么?
韶青曾说,让鲜血流于剔透的冰块之上那是对纯洁最大的亵渎。他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喜欢得到之后将它们撕碎的快乐。他说他喜欢清醒地看着旁人沉沦于杀人的快乐和刺激。喜欢将最高贵圣洁的东西夺来据为己有来玷污,他喜欢收集美好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在他手里变得俗气就仿佛自己得到了高贵。
他说,不管眼前的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要拉着这些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韶青说,炽热的鲜血滴落在冰块上,它们能将冰块融化一部分,但很快也会凝结冻住,慢慢地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只留下那鲜艳的红色在寒冰之上,久久都不会消失。
刑架下的冰台是鲜红的。被人的鲜血染红,结冰,冻住。
刑架之上,那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四肢被铁链锁住,以最大的角度拉开,整个身子大字型的贴在石壁上。
他的身上扎满了短短的小刀,血顺着那些密密麻麻地银色刀柄往下滴,在冰台上积尘了一大摊。
炔狎的头垂着,无力地从一侧挂下来,长发披散着,盖住了整张脸。
“快放他下来!”鵷栖喊道。
缩在囚室深处的一名侍卫战战兢兢地道:“少主……炔狎大人……他……他已经被钉在墙上了……”
心里一阵几欲昏厥的痛。
“对……对不起……”
高墙上虚弱地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骗了我感情么?
还是对不起你擅自去动焯幺还对我说谎?
还是对不起你要丢下我去死了?
“账本不是我改的……”
他轻轻晃了晃头。
“我知道了。”鵷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教主下令叫我看守青羽殿的……”
“不要说了!”鵷栖闭上了眼睛。
他居然亲口承认了。
“我不该为了完成任务欺骗你的……”
炔狎此刻说话像是个认错的小孩。
“算了……”
除了算了,鵷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不算了么?即便不肯算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我……对不起你……”
鵷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是……我喜欢你……”
最后那一句声音轻不可闻。但到鵷栖耳中却是字字清晰。
他用了最后一丝力说的。
鵷栖甚至听到了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声音。
炔狎过去从不主动说“我想你”,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是在骗着鵷栖,所以说不出口。
可临死了却说:我喜欢你。
死鸭子还嘴硬。
什么都不想替自己辩解,却说了一句实话。可那句实话足以让鵷栖泪流满面。
原本是可以算了,可以痛过就放下了。
但现在……
直到后来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个最爱的人问她:倘若当时炔狎还没死,你会不会杀了他帮他解脱?
她坐在那儿紧紧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笑了。
会,一定会的。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所爱之人痛苦,她想要保护每一个被她爱着的人,即便曾经背叛过她。
恍恍惚惚地向外走去。
一束惨白的光从囚室的入口打入里面。鵷栖站在走入囚室后最底下的那一级台阶上抬头向上看,正巧能见到那个瘦小的披散头发的背影跪在那儿,焯幺面前高大的身影顿了顿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抚着她受伤的小腹,低下头去说了些半带责备地安慰的话。
那一头同母亲像极了的卷发散落在肩头,随着哭泣轻轻地抖动。
韶青一句温柔的话语从那儿一直传入囚室中。
“别担心,脸没事的,能医得好的。”
他竟然还有心情担心焯幺的脸……
提着剑一步步地走上台阶,韶青的眼神却从未从哭泣的焯幺身上离开过。
他一手环抱着焯幺,一手替她梳理额前鬓边的头发。
念昔已经被人抬走了,只留下地上一滩嫣红的血迹和一件沾了血的斗篷。
韶青只站在那儿温声细语地同焯幺说话,细细地查看着她脸上那到伤痕。
鵷栖忽然有些自嘲。
韶青那是拿了她的心给焯幺解气。
可那小婊、子竟然哭得如此委屈!
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若不是为了榕景,她才不会乖顺到今日!焯幺杀了榕景,杀了炔狎,伤了念昔……她也该下地狱去了。
当剧痛从双腿上传来的时候,鵷栖只看到自己手中的剑贯穿了韶青怀中焯幺的胸膛。
她看到了焯幺睁得极大地不可置信的眼睛和她双腿边束着短刀的两个已空的皮囊。
她看到韶青抱着焯幺的身子冰冷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就像是让她回到了二十年前青羽殿外手中提着长剑冷冷地将她推倒在地走入大殿中的韶青,将愤怒和绝望糅合在那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鵷栖记得韶青那时手中提着剑的。
可现在,她微微低头的时候正看见了深深刺入她腿中直没入至柄的两柄短刀。
鵷栖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双腿再也无法承载身体的重量。
她感觉自己的缓缓地倒下去。
她听到念昔在远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听到有侍卫赶过来扶住她的声音。
可她看得到的却只有韶青凝视焯幺的眼神。
那双深得不可见底的眸子里先是温柔地看着焯幺那张小脸,他晃了晃怀中的人儿,又晃了晃,他开始焦急了,眉头皱了起来,那双眼里开始有了恐惧,他紧紧地抱着那小小的女子,面目变得越来越狰狞,青筋从他额头上暴起,他疯狂的下令将大夫找来……
至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过鵷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