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二十四•闲来无事 ...
-
方才一瞥,看不见韶青写的什么。却见那字迹刚劲挺拔里又透着一股神秀的韵味,不算龙飞凤舞,但更不是中规中矩。那字更像是韶青这个人一样,让人感到深不见底。
有人说,世上很多人都不难对付,只要你知道他心里所想心理所念,只要将其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找到,无须重击,即便是轻抚也能将一个人彻底击败。
可韶青这人让人看去似乎全是弱点,好色、贪婪、嗜杀、好斗、留恋过去、不懂亲情……这么多大弱点,却没有人能够真正看懂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韶青手里写着字,念昔没敢看,只低头磨墨。
不过一会儿就够写了。
手里握着那块带着淡淡香味的墨,不知道是放下好还是接着候在一侧好。
“可曾念过书?”韶青没抬头问道。
“念过,念的不多。”小声答话。
“哦,我忘了她的事大多都交由你了。那你定是念过书的。”韶青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也就识了不多的几个字了,和教中的怎么能比。”
无月教中是有先生的。
韶青好歹是个文武兼修的将军出身,怎么会允许自己手下养出一帮文盲来。
“可想再念书?”
念昔一愣,转头看向韶青,又连忙将脑袋扭开了:“想是想的,也就想想而已了,主人那儿少不得念昔得去顾着。多谢教主好意了。”
“你有空半夜出来查账,就把这干活的时间拿去念书好了。”韶青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念昔不敢接话,只能低头盯着眼前的砚台。
“她经常带你去后山么?”韶青问话的口气,若是不看他的脸还会以为他是在审问犯人。
念昔一惊,忙将手中的墨往砚台边上一搁,退了两步在一边俯身跪了下来:“念昔知错了!”
后山禁地。
无月教中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鵷栖去了,韶青自是没话说,但还要带个人进就……
“她告诉过你那儿是什么地方么?”韶青也没看身后的念昔,依旧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主人说……主人说……说……”念昔扶在冰凉的地面上的手微微地发着抖,“主人说……那儿是她故人的安息之地……”
“故人?”韶青抬头,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遂又顿了顿,“没事,你起来吧。地上凉。”
念昔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那高大的背影一眼道:“教主……念昔是知道不该……”
“没事,我说了,她想去哪里要你陪着你就陪着去就是了。”韶青轻快地道,“我就是想知道她是怎么说的而已。”
“嗯?”一时没听明白,不由得反问了一声。
幸好韶青没在意,忙绞着双手站到后头去了。
“她可曾有提起过除我之外还有什么亲人么?”韶青又问道。
“有提起过母亲,说是……说是很早就故去了。”念昔低头道。
“嗯。可知道她离开你之后道村子里的那人是谁么?”韶青将笔往砚台上一搁。
“哪个?”眨眨眼。
“和她长得有几分像的。”韶青指了指眉目。
“这……村里根本就没有主人这番年纪的人……”
“哦?”韶青转过身来一挑眉。
“倒是有来过一个很和蔼的老妪,现在也……教主问这个有什么问题么?”念昔反问道。
韶青看着她,双眼专注地定在念昔的眉目之间,许久才忽而一笑,温文儒雅:“念昔,你若是个男子,我便不会让你活到现在了。”
眼神却是着实的冰冷彻骨。
念昔一愣,眼前猛地便回想起榕景呆呆地抱着姝荃坐在火圈里的神情。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失神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忙定了定神,站住脚步看向韶青,却见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探求和玩味的意味。
“教主……念昔是女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这份惊恐和委屈却还是能打动韶青的。
“我知道你是女子。知道你待她好。但不是她想干什么你就让她干什么就是好了。”韶青细长有力的手指在凳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敲一下,念昔心里就跟着跳一下。
“你还是个孩子,你想报恩是好事,有些事我也不会来为难你。你既然认为对人好就该给人她想要的,那你便去做就是。但倘若哪天她要你去死呢?”
“主人若要念昔去死,念昔便去死。”
“倘若她要你杀了她呢?”韶青问道。
念昔一愣,皱眉:“为何要这样?”
“你且先回答我的话。”
韶青一句话又将念昔憋了回去,毕竟是教主:“主人若是痛苦,念昔帮她便是。”
说罢硬生生看着韶青。
“为了她痛苦你便帮她解脱?若是她只是觉得去死更好呢?”韶青微微一笑。
过去见韶青的笑无外乎挑逗女人时或是心情颇好的样子。可现在这笑的样子却让念昔觉得毛骨悚然。
五十多岁的人了,依旧张着一张年轻人的脸,一丝褶子也没有,甚至连眼睛也是清澈透亮的。虽发中已有了银丝,但却依旧油亮顺滑。书案上烛台里又有跳动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昏黄昏黄,美得就像一幅近在眼前的画。只那画中人却是极为认真的看着观者,嘴角扬起,明明就是带着不屑和玩味的意图地,却又真真实实地在对着别人笑。
“怎么会这样……”念昔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去死更好?”
“你只是个孩子,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经历了比你更多风雨的人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啊,为什么会觉得去死更好呢?呵呵呵呵……”韶青发出低低的笑声,声音却是意外地悦耳和优雅。
“不会的……主人不是这种人,她……她不会做这么糊涂地事的!”念昔强忍住发抖,摇着头辩解道。
“不会做糊涂事?”韶青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了念昔身侧,“你何以确定?”
“主人不会这样寻死的!”念昔咽了口唾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也是,她现在可还咽不下这口气呢……这傻孩子。”韶青又自言自语般的摇了摇头。
“教……教主……为何说……”
“念昔,你问的太多了。”韶青又恢复了原先的腔调,“既然觉着这种事是糊涂事,那么你报恩对她好也该学着要阻止她犯糊涂吧。”
“教主的意思是?”
“人最痛苦的时候不是得不到,是得到了又失去。我能给她更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却是真正不能给她也不能要的。”韶青道。
难不成是说炔狎的事么?
念昔皱眉。
鵷栖想和谁好那是她的自由,像她这样常年呆在无月教里的人,每天看着生生死死朝朝暮暮地,找个人相伴有错么?
大着胆子道:“那教主难道没觉得您也管得主人太多些了么?”
韶青猛地抬头。
念昔觉得自己心脏瞬间就停止跳动了。
隔了好久,才听得韶青似笑非笑地道:“想对人好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可以为了让她高兴事事都随她去,但这样你便不能保护她一生一世了。你若是想要永远都能护着她,必然会有伤到她的时候。既然都是伤害,你是觉得让她自己选,然后摔得一塌糊涂好,还是你把这她走路,双手双脚上都是束缚,但绝不会走错一步好?”
“主人已经不是孩子了。”
“但她有些事做出来和孩子又有什么区别?”韶青道。
确实,在身为父亲的韶青眼里,鵷栖再怎样也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教主,念昔不过就是主人的近侍而已。教主寄予厚望,念昔担当不起。”
“你太小看自己了。”韶青放在书案上的册子已经合上了,他随手取过方才念昔在磨的那块墨在手里把玩着,像是心不在焉般地道。
“念昔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的。”
听韶青的话里有几分是想要拉拢她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要念昔以后大半都从着教主的话来伺候少主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她听得旁人的话越少,一旦听进去了,就会信得越深。”
念昔似懂非懂地看着韶青。
“去倒杯水来。”韶青手指在书桌上扣了扣。
念昔转身走出库房,匆匆去叫醒守在门口的女侍提热水来。
边走着,又是软绵绵地细雪花飘进了领口。大麾的帽子忘记戴上了,雪落进领口,冰冷得精神都为之一振。
等了片刻,女侍很快就提着一个铜壶过来了。
将那人拦下,接过铜壶:“我去吧。教主正是叫我去的。”
女侍“咦”了一声,也没多说话便将壶交给了念昔:“以前不都……”
“以前怎样?”念昔话刚说出后便后悔自己问的太快,一块了,那女侍本想说的话就又憋回去了。
“快进去倒茶!”女侍催促道。
“教主常常半夜来?”小声问道。
“这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问的么?”女侍也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姐姐,以前都是姐姐伺候教主茶水的么?”念昔忙软软地问道。
女侍不耐烦地皱眉点头:“是啊!所以叫你快进去!问这么多做什么!不就倒个水泡个茶么?你到底会不会弄?不会就给我。教主本来还挺爱来这儿的,留神被你一杯淡茶泡过就再也不肯来了。”
念昔赔笑道:“是、是。”转身提着铜壶进门。
转身的那一刻正听见女侍低低的嘲笑:“倒杯茶就像勾搭上教主,真是做梦啊……又不是焯幺这家伙,也不先看看自己这张脸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