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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二十三•进退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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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焯幺赏手下银两是很大方的,至于大方到什么程度,外人只有耳闻,难知其详。
或许焯幺是将那些钱提出来都打赏手下了也说不定,这么一来她自己也用不着将钱花出去。
但韶青隔三差五就会给她用不完的金银珠宝,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必要会要从库房中提大量银子的。
就算是要谋逆造反,也不该做的这么傻气明显啊!
念昔心里来来回回地想着,风从窗棂的缝隙间吹入库房,烛火晃了晃,念昔一惊,被莫名其妙想起的“谋逆造反”这四个字下了一跳。
好好的怎么就想到这些了呢。
弯腰去取放在下层的账本。
忽然听到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女侍们走路的声音。
不是交待了让她们不要进来了么?
念昔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跑回了书案前,刚打算坐下,却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行了,都退下回去休息吧。”
女侍们恭声道:“是,教主。属下告退了。”
韶青伸手推门进来的时候,念昔已经整理好书案上的东西跪在一旁候着了。
“教主。”念昔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道。
“是你?”韶青看了她一眼,“怎么在这里?她呢?”
“回教主的话,主人已经睡下了。属下是来核实主人这个月的账目的。”念昔道。
“怎么这个时候来这儿?”韶青道。
正答着,听韶青这么一问,念昔心里不由得也奇怪,他怎么这时候单独一人来库房?不正是应该在无月宫和焯幺寻欢作乐么?
“查账?大半夜查账?”韶青又问道。
念昔忙答道:“主人这几日都没怎么出过门,临睡前想起来的,所以命属下赶紧核实一下。”
“不打紧。她从来都花不了多少的。隔几日也无所谓。”韶青摆摆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时的韶青显得特比话多,也比平时更容易亲近一些。
幸好他没有深究念昔的话,否则……
“那……那属下先告退了,不打扰教主了。”念昔站起身来整理书案上的册子账本,叠整齐了竖过来轻轻敲击几下,整理成有棱有角的一叠后才拿起来往回放。
“她还好么?”韶青问道。
白天不才来过么?
“好的。喝了药,睡下了。”念昔点头道。
“你跟着她也不久,似乎她还很满意你的。”韶青从念昔手中取过一本粗略地翻看着。
“是。”念昔垂头道。
“脸。”韶青看着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念昔低下头去。
“也是因为焯幺么?”
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要来无月教找她求救的?”韶青将本子又放了回去,问道。
“属下……属下……这……”
韶青细长的手指伸过来,轻轻触到了念昔的脸。指尖冰凉。手指穿过打在一侧的结,只要稍稍一勾就会将那面纱摘下。
“不瞒教主,属下其实过去一直都和主人是在一起的。”念昔低下头去微微向后缩了缩。
“哦?”
“主人离开无月教的那段时间里就是住在那个村子里的。”念昔道,“属下就是一直同主人住在一起。是在主人走之前才知道无月教这回事的。”
“你过去和她住一起?”
“是。主人待我我再造之恩。属下现在一无所有,留在主人身边也是想要报当年的恩。”念昔轻声道。
“她过去怎样?”韶青说话的口气忽然软了下来。
“恩?”
“她……你们过去怎样?住得好不好?”韶青问道。
念昔笑道:“挺好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茅房,破炉灶,热炕头。家家户户都一样的。”
韶青颦眉:“就这么点么?”
“是,这么小的村子里能有什么好的么?再说了,主人一人来的村子里,还要多养活属下这么一个帮不上忙的……”念昔低下头去看了一眼怀里被韶青翻乱的册子,“还能怎样?”
韶青轻轻叹了口气:“是我逼的……”
“其实也怪不得教主。主人那些年住外头的时候日子至少过的比在无月教里轻松很多。没什么心事。”念昔这句宽慰里带着些讽刺。
韶青却没有生气:“我知道。所以她现在都不喜欢我管她。”
“主人是这样住惯了。”
“八年啊……八年。她正长大的时候却过最苦的日子。”韶青又看了一眼念昔,“难得她这么在乎你,我还道……原来是从小就认识。”
“现在想想小时候的事,在想想主人现在这个样子,属下也是觉得能为她做多少就是多少了吧。”念昔轻轻摇头,“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有的时候想要对别人好,就要给她她需要的东西,而不是自己想给的。说是这么说,但似乎主人并没有什么需要的是念昔能弥补给她的。”
韶青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她说的话都没错。
但要做到实在太难了。
鵷栖想要的,念昔给不了,韶青也一样给不了。
但也还是忍不住想问:“那你可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念昔轻轻笑了一声:“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之前还总以为鵷栖记恨焯幺是因为焯幺杀了姝荃。
现在才知道,焯幺将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一个留有最美好记忆的地方毁掉了。
“主人过去很喜欢在秋天来的时候去林子里走走,她说,一地的落叶踩上去厚厚的,就像是把脚下的土地都保护起来了一样。经常能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走,从傍晚到日落。”念昔垂头,撇去脸上斑斑驳驳的伤,那双长者长长睫毛的眼睛意外的秀美。
“她……她若是那么想去,你便陪她去吧。”韶青叹了一口气。俊秀硬朗的五官在跳动的烛火下变得有些动摇。
念昔跪下去道:“谢谢教主。”
“不必了,你起来吧。既是她的旧友,在我面前就不必这么拘束。”韶青抬手,“你是叫念昔对么?”
“是。”
“念昔……她给你取的?”
“是。”念昔点头。
韶青又伸手,手指勾住她的面纱。
念昔一缩,却没敢动。
韶青将面纱取下,整整半张惨不忍睹的面容赫然呈现在了眼前:“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以后就要留着这样一张脸过一辈子了。
韶青看着念昔另一半俏丽的脸,想叹气,却觉得自己似乎根本就没有资格怜悯。欲言又止,心里五味陈杂。
念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随韶青盯着自己这张毁了的脸看。
“这……”
他韶青什么时候在乎过杀人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不由得就会想起鵷栖刚回来时冷冰冰地将弟弟的死讯告诉他的样子。
“死了,抱去的路上早就没气了。现在连埋哪里都不知道。父亲要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自己派人去找吧。”
一双眼里平淡地什么都装不下,好像整个世界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一场梦而已,一闭一睁就能都过去了,所以梦里没什么好留恋的。
“教主不必在意。念昔本就不是无月教中的人。念昔只是来报主人的恩的,念昔想的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那说话的口气,温柔、顺从,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除了少了分傲气外和鵷栖竟是一模一样。
“她若是想要做些什么,想要些什么的,你可以直接来问我。”韶青道。
“谢谢教主。”
“不要这么叫我。她没将你当做下人看。我也不希望我在她眼里只是个教主。”韶青摇头慢慢走到了书案边坐下。
“教主需要什么么?”念昔问道。
“不必。”
看来今天晚上是查不出什么了,能不在韶青面前露馅已是万幸,早离开一刻是一刻。
念昔将手中的名册放回原处,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韶青将他叫住。
“教主有个吩咐?”念昔心里一紧忙问道。
“墨没了。”韶青道。
“这……”念昔又转身走到了书案边。正要伸手去拿搁在砚台边上的墨,却又见韶青提到半空的笔一停。
“倒忘了。她若是在等你,你便回去吧。”
摇头:“念昔出来之前主人就已睡下了,倒也不打紧。”
说罢便轻声磨了起来。
无月教中的墨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细而不腻,胶质沉着,在砚台上轻轻来回磨动,不消花多少力便极易发墨。片刻之间的功夫,库房里慢慢地都是清淡的墨香。
烛火一跳一跳地,映在墨上,那如黑玉般的一层浆里翻出幽幽的青紫色光泽。
“着稀些。”韶青在砚台上舔笔,头也不抬地道。
忙取过滴漏在上头滴了两滴水。
韶青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摊开,落笔极快地写了起来。
念昔忙收回视线不看。
低头盯着眼前的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