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无月》罹草

49、十九•无中生有

　　“焯幺，你这个月又去库房支用银两了？”
　　正走到库房拐角处的时候被阜丘拉住了。
　　焯幺一愣，忙甩开他的手：“别拉我！会被看到的。”
　　“你傻了么？支取这么多钱！”
　　手臂上一阵痛，非但没有甩开阜丘，反而被住得更紧了。抬头看到的那张无喜无悲的脸上竟隐隐约约地藏着几分怒色。
　　“放开我！我没拿钱！”焯幺心中一凛，打了个哆嗦忙解释道。
　　“没拿钱？那账本这儿是怎么回事？！”
　　眼前赫然多出一本账本来，新账，一个月内教中大大小小的支取用度都在里面了，阜丘翻开在焯幺眼前的那一页慢慢地都写满了她的名字，且每一笔账目都不小。
　　“什么嘛，不久一点钱么。”韶青从来不少给她钱财宝物，多支了些钱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我支用的，一共才多少，我才看不上眼呢。”
　　“一共才多少？你自己给我看看一共才多少！”
　　阜丘冷冰冰地将账本塞到焯幺手中：“自己翻翻看！”
　　这一翻倒是不打紧，只焯幺方才还闲庭信步的神情此刻变得僵硬无比。
　　“不……不可能……我哪有用这么多钱啊！”
　　一个月内支用的账单额里，一大半署名都是焯幺，账目下面的金额加起来足足抵用无月教前些年半年的开销。
　　“你自己好好看看。”阜丘指着整整一大串的同一个名字压着怒火质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用过这么！教主赏给我的那么多东西，我这辈子都花不完，我怎么可能在库房里取这么多银两！”焯幺失声喊道，“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的！绝对是！”
　　“你确定没有取过么？”
　　“我……是取过一些些，但是……”焯幺皱眉道，“我根本就不可能拿这么多啊！这一个月来我都没怎么离开过无月教，拿了重要有用的地方吧，我拿了银子也没地方用啊！对了……肯定是她！一定是鵷……”
　　“闭嘴！”阜丘喝道，“你先给我看仔细了，这账簿中到底有几项是属实的，有几项是虚假的。”
　　前前后后慌乱地翻着，过不多久便头昏脑胀了起来：“我分不出来……我哪里记得住自己一共提了多少啊……！”
　　“那你自己的字迹总认得的吧？”
　　“字迹？可是这上面……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一样……”
　　的确，若要说字迹是每个人独有的标志，那此时天下就该有两个焯幺了。因为账簿上每一个署名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焯幺”，不论是起笔、运笔、收尾还是出峰，每一处都是一个样子，甚至连力道都差不了多少，是那般漫不经心地忽悠人的潦草。
　　“不能确定哪些是捏造的，你就少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去！”阜丘道。
　　“可是……可是现在无月教里谁会这么害我啊！一定是她啊！你要相信……”焯幺急道。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教主信不信是教主的事。”阜丘皱眉将账簿夺回，一把推开了抓着自己衣袖的焯幺，“给你一天时间把帐理清楚，否则你休要解释说是少主嫁祸于你，若当真这样说了，你不仅没法为自己开脱，反而更能给她理由指责是你要栽赃给她的。”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你不能这样……你得帮我！”
　　“帮你？我帮你帮的还不够多么？”阜丘眉一挑，“一天到晚就知道捅娄子！”
　　“可这回真的不是我的错！”
　　“焯幺，可别忘了我们这都是在无月教里，这里哪来的对和错？”
　　“你得帮我！真的是她陷害我的！……对了，你帮我去查炔狎好不好？”焯幺伸手将欲走开的阜丘拦下，“你帮我查查看炔狎最近有没有一大笔开销又没有在账簿上登记的好么？”
　　“炔狎？”阜丘的脚步停下来了，“查他干什么？”
　　“别装作不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和少主的关系！少主要做什么事，或许会和他有关吧？”焯幺期待地看着阜丘那张臭脸。
　　“我又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去踩少主这颗雷的？”
　　“我……”
　　“焯幺，你是时候该清楚什么叫自作孽了！”
　　语罢，愤怒地瞪了那张还满怀期待的脸一眼一言不发地就直径离开了。

　　“焯幺大人。”从边上经过的女侍们纷纷施礼，随后又匆匆离开忙自己的活去了。
　　焯幺站在原地，焦躁不安地翻看着手中这本厚厚的账簿，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名字，捧在手里都是烫手的感觉，真是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干净。
　　可她也明白，若是现在就烧了就更说不清黑白了。于是不得不照着阜丘说的那样细细检查签在下面的名字。可再怎么看也依旧像刚才一样，怎么也分不出来哪几个才是自己签下的，哪几个才是鵷栖陷害她的。
　　看着看着不由得出了一头的汗，
　　试图回忆自己一个月内统共自己掏过几次钱，算上韶青偶尔多给的零花，剩下的几次都是在被配派出去后一时兴起花了些或是打赏手下的，统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焯幺做账从来都懒得写清楚钱的去向，但韶青并未多加过问，便也由着她去了。
　　这回就是连每笔钱的去向都不清楚，又怎能将自己的账理干净呢！

　　鵷栖……你给我等着！

　　“少主，焯幺大人求见。”
　　女侍传话入青羽殿的时候，焯幺正忍着一腔的怒火候在大殿外。

　　青羽殿的女侍都是鵷栖自己的心腹，每个人和她说话的口气都同这青羽殿的主人一样眼睛长天顶盖上，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我要见少主。”焯幺对一个冷面的女侍道。
　　那女子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道：“少主在休息。”
　　“我要见她。”
　　“焯幺大人可是有事？”
　　“我要见少主。”压着火气道。
　　“那请焯幺大人在此等候，属下这就前去为焯幺大人通报。”女侍又慢悠悠地答了话转身朝里走去，身子端得笔直，每一步走得就像是故意要为难她似的，稳如大家闺秀，慢似蜗牛上树。那看着焯幺的眼神就像眼前只有空气似的空洞，连半点表情都没有。
　　青羽殿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侍通报的说话声，随后便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鵷栖没出来，倒是那女侍又慢吞吞地端着架子走了出来。
　　“少主正更衣，请焯幺大人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
　　屋外纷纷扬扬地又飘起了零散的雪花，雪不大，只有些许的风，但若是站在殿外等，不出一会儿就该冻成了雪人。
　　她焯幺是什么人？连教主早起都不舍的叫醒她，凭什么这该死的老处女非要叫她等在外头？！还有这个目中无人的下人，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它青羽殿里的人当真以为焯幺好欺负么？

　　不等鵷栖出来，径自踏入了青羽殿内，两步就走到了那女侍跟前，扬起手重重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整个青羽殿里都能听得到回音。
　　女侍猛地被打倒在了冰凉的地上，轻哼一声，立刻蜷作一团。
　　“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也敢怠慢？！”一掌打出去之后心里忽然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再抬头看向屏风下仓促向外赶来的脚步，一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指责了起来。
　　“玉玲姐姐！”念昔匆匆跑上前来将倒在地上的女侍扶起。
　　只见那女侍伸手捂着脸，嘴角和鼻下挂着长长地血迹。
　　“少主，您这儿的女侍似乎也太没礼貌了些。焯幺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了，看不下去替您教教的，对焯幺这种小人物都是这副态度，这不还是怕怠慢了您么？”焯幺扯着笑，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在微微地发着抖。
　　方才那一掌打得连自己手心都有些痛，但却是着实大快人心，只是不知道这么一下之后阜丘那儿该怎么交代。

　　“玉玲姐姐。”念昔小心地替她擦去血迹。
　　玉玲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向前探了探，拍着地面，一点点一点地向上移，摸索着面前的事物。
　　念昔忙放下手中的帕子，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焯幺一愣，这才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似的一惊，原来这人竟是个瞎子！

　　“是鵷栖教育地不好，手下的人既没礼貌动作又不够利索，还缺胳膊断腿的，怠慢了焯幺大人实在是对不住了。”鵷栖着一身紫衣，松松地在身上搭了一件褂子，一圈黑白相间的貂毛做襟子，干净素雅。
　　她站在屏风一侧，甚至都没有完全走出来，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焯幺。
　　“玉玲，给焯幺大人赔罪。”
　　扶着玉玲的念昔猛地抬头转身看了鵷栖一眼。正待说话，却被玉玲的手拉住了。
　　刚站起来的身子又跪了下去：“玉玲方才对不起焯幺大人，给焯幺大人赔不是了，是玉玲的错，您打得好。”
　　焯幺瞥了一眼那跪在跟前的身子，哼了一声，心里却有些起毛。
　　玉玲连赔罪的口气都像是一潭死水，跪在眼前，明明连双手都贴在地上，却让焯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那双手中就会多出两柄匕首向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