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无月》罹草

48、十八•年少往事

　　“母亲，女儿来看您了。”
　　初晴。
　　鵷栖处理完教中的事后带着念昔又去了一趟后山。
　　才隔了几日没有来，雪又堆得厚厚的，将那孤零零一尊墓碑覆盖在白皑皑的天地里了。
　　念昔取过一柄笤帚，拍去结在上头的积雪递给鵷栖。
　　“主人，这会儿天好的很呢。”
　　“是啊。”鵷栖轻手轻脚地开始清扫。
　　熙鸾这一处的雪除了她就没人再来扫过，这会儿就算跟在身边的是念昔也不愿叫她来扫。正清理着，听到念昔这句话便抬头看了看天，倒真是好的很，万里无云，遍野的雪白也不那么刺目了，只透出一层七彩的光来。

　　恍恍惚惚地向远处看去，风吹过低矮的树，忽然晃了一下，掉下一片的雪来，似乎是一个顽皮的小童在树下轻轻推了一把。
　　不由得又想起幼年时的榕景，那时他也就是这么顽皮。村里老鬼叔进林子去拾一些菌类煲汤，这小东西就叫了一群伙伴偷偷摸摸跟在身后，待老鬼叔弯腰下去在雪底下摸索的时候猛地推了眼前的小树一把，大堆大堆的碎雪从树上砸落下来掉进了老鬼叔的衣襟里。
　　那时的老鬼叔还是脚劲好得很，一阵狂吼，丢下手中的篮子直径冲过来一手一个孩子拎住揪着带回村里说要好好做做规矩。几个跑得快的孩子来家里叫她说景儿被老鬼叔抓了要挨板子了。
　　那时正嫌这孩子太不听话总惹祸，就道：“就叫老鬼叔好好给他吃一顿板子长长记性。”
　　传话的孩子贼笑着就跑开了。

　　村子里的人只要不是飘大雪基本都不关门，景儿被挟着时“哇啦哇啦”的叫声整个村子都听到了。
　　本想随他去了，却怎么也坐不住，放下手中正烧着的柴火匆匆赶去了，在离得不远处的徐婆婆院子里站着看老鬼叔的房。
　　“景儿这熊孩子，作弄谁不好偏偏惹着了老鬼叔，他巴掌可重的很呢。”徐婆婆无奈地摇头。
　　“谁让他这么不听话了。”心里还气他天天惹麻烦，不肯嘴软。
　　“你啊你，自己下不了手做规矩就想借这机会叫老鬼叔下手……”徐婆婆笑着摇头，“这回可真是保管他以后都不敢再惹祸了。”
　　刚说着，又看向那间屋子。
　　窗口门外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嘻嘻哈哈地笑着屋里的。屋中传出来的先是老鬼叔声如洪钟的训斥声，说是揪进去两个孩子的却只听见一个孩子怯生生认错的声音。
　　门外的孩子交头接耳地笑着，不过多一会儿响了两声不重不响的拍打声，一个孩子便在同伴们的笑话声中跑出了屋子。可迟迟却不见景儿出来。
　　“呦，这下可麻烦了，这孩子不肯认错呢。”徐婆婆眉毛一扬耸耸肩，“没准儿等着你去求情呢。”
　　“不去。”听前半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担心的，一听后半句话立刻斩钉截铁地道，“做错了么，自然要自己承担的，哪有次次都得我给他担保着呢。”
　　徐婆婆笑着道：“那你一会儿可别心疼。”
　　说罢，远处那儿又想起了老鬼叔的声音，这回不是像刚才一样了，却是低低的，像是真生气了。忽然，只听榕景扯着嗓子开始回嘴了，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了。
　　徐婆婆眉头一皱：“你平日里太宠着他了，听听这孩子说的话，不认错就算了，还顶嘴！”
　　忙赔笑：“您说的是。”
　　心里却又不由得担心起来。

　　果然，围在屋外的孩子们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屋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抽打声，好几个围在外边看的孩子不安地看着。
　　徐婆婆是说得对，老鬼叔巴掌重的很，这隔着几户都听得到手落在身上的声音，不知道景儿这孩子又怎样了。
　　倒是快认个错啊！
　　又隔了一会儿，屋里渐渐传出来了哭声。
　　“姐……姐姐……”景儿开始哭着喊了。
　　“诶，说了叫老鬼叔做规矩的，你这儿会去算什么？这么多孩子都看着呢，你真想他觉得有你这当姐姐的护着就能有所欲为了？头一个出来的武儿那是认了错也挨了两下的，他不认错你还真替他认么？”徐婆婆将她一把拉住了。
　　“是，是。”一咬牙，又站住不动了。
　　“姐……”景儿哭声越来越大，老鬼叔却没有停手的迹象。
　　“鬼叔！鬼叔……疼！”喊了一阵子不见姐姐出来，这才呜咽着开始求饶了，“景儿错了，鬼叔，您饶了我吧……景儿错了……”
　　“错哪儿了？”声音闷得吓人。
　　“错……错在……”
　　“错哪儿了？！”
　　“错了错了……景儿错了，您别打了……景儿不该捉弄你您的……”声音不大，“别、别……哇！”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玩恶作剧……”抽抽嗒嗒地声音。
　　“还有呢？”
　　“不该跟老鬼叔顶嘴，不该不肯认错……”
　　“这回见着了吧？这孩子就是怕比他强的，你是太心软了。”徐婆婆道。
　　“哎……”

　　又过了半晌才见景儿跌跌撞撞地从屋子里哭着跑了出来，围在门外看着的孩子们一下子又恢复了方才嬉笑的神情，就连武儿也跟在他身后笑话了起来。
　　“景儿挨了板子喽~”
　　“景儿也有认错的时候喽！”
　　“哈哈，景儿最怕的就是老鬼叔了。”
　　“鸢雏姐姐不要管景儿了，鸢雏姐姐也生气咯！景儿没人要喽~”
　　“你……你们给我闭嘴！”原本低着头走路的景儿忽然猛地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伙伴们喊了起来。
　　“鸢雏姐姐生气了！景儿不听话，姐姐不要理你了！哼，你倒是再喊啊！再喊再叫老鬼叔让你吃笋炒肉！”
　　“我跟你拼了！”
　　景儿猛地伸手推了眼前的孩子一把，那人重重地向后跌去，“哎呦”一声，忙起身抓着榕景扭打了起来。
　　一瞬间，一堆的孩子都打在了一块儿。
　　“够了！”她再也忍不住，从徐婆婆的院子里走了出来，“住手！”
　　一边喝着，一边从一群孩子中把景儿揪了出来。声音一沉，学着老鬼叔生气的样子道：“刚才还知道认错，现在还敢和人打架？！”
　　景儿一愣，先是猛地想要挣脱：“谁让他们笑话我！”
　　“啪——”一掌隔着衣服打在他屁股上：“明明自己先打架的，还赖到别人身上去，真是太不听话了！”
　　“就知道教训我！老鬼叔打我你不来救我，他们笑话我你还打我！景儿不理你了！哼！”一跺脚狠狠地挣开了被抓住的手跑了。
　　“呼啦”一下围在四周的孩子们都散开了。
　　“哎……”徐婆婆叹了口气，摇头回了屋里。

　　再后来，太阳都快下山了却始终不见景儿回家，她慌忙叫了人帮忙找。
　　最后还是在林子里找到了那小小的一个身影。
　　“景儿，回家了。”
　　他不动，就这么远远地站在树后，嘴巴撅得老高，眼圈红红的，有些肿，一条亮晶晶的鼻涕拖得老长也没擦掉。
　　“过来！”喝了一声，这才见他老大不愿意地慢慢挪了过来。
　　“又乱跑！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动作却是温柔地掸去他头上的冰渣，拉起那小小的手往家里走去。
　　吃饭的时候，他只在凳子上挨了一些地儿，抱着蓝边粗碗一声不吭，连筷子都不肯动一下。
　　加了一块肉到他碗里：“怎么不吃饭？”
　　却正瞥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看着自己。
　　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还疼不疼？”
　　撅得老高的嘴巴一抖，眼眶又红了起来。
　　“过来姐姐看看。”
　　将他抱起来放在膝头，看着衣裤退下后白嫩的皮肤上一道一道青紫印子心里不由地一阵疼。
　　温柔的抚着。
　　正要说话，却听景儿怯生生地道：“姐姐……景儿知道错了。”
　　一愣。
　　“景儿以后会听话的，所以……所以景儿姐姐不要生景儿的气了好不好？”
　　心在微微地发抖，眼睛里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姐姐别不要景儿了好不好？景儿以后做错了，姐姐打吧，不要让老鬼叔打了好不好？鬼叔打的疼……景儿怕疼……”
　　“好。”
　　“啪嗒”一颗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身上。
　　景儿那双小小的胳膊伸过来抱住了她的脖颈：“姐姐不要哭了，景儿以后肯定不闯祸了。景儿刚才说不理姐姐了是骗你的……景儿就一个姐姐了，姐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

　　“啪嗒——”眼泪落在了熙鸾孤零零地坟头。
　　“主人，您怎么了？”念昔问道。
　　“没什么，想起景儿小时候一些事来……”忙回过神来，伸手擦了擦眼角，“他小时候实在太调皮了，还挨了老鬼叔一顿打呢。”
　　念昔轻轻一笑：“是呢，念昔也还记得呢。鬼叔还半夜给您送药来的。”
　　“是，鬼叔教训归教训，对景儿一直都很好很照顾的……村里的人都是好人……”
　　可是却就这么无端端地都死在了焯幺手下。
　　“母亲，女儿没照顾好景儿，女儿对不起您……”鵷栖幽幽地看着墓碑，忽然转过身来，“念昔，来给母亲清扫一下。”
　　说罢将手中的笤帚交给了念昔。
　　轻轻地掸了几下，又听：“念昔，你也给母亲磕个头吧。”
　　直直地跪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鵷栖道：“母亲，看看您的儿媳吧，是念昔。”
　　念昔一个头磕下去，缓缓道了一声：“娘。”
　　“母亲，女儿一定会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