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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二•相对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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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鵷栖,你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么?”韶青坐在青羽殿空旷的大殿里,手中端着的是一枚白瓷的茶杯,看着鵷栖一双素净的手在茶几上忙碌。
“没。”鵷栖低头煮茶。她将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纤瘦的手臂。胸口鸾鸟的刺青若隐若现。
韶青伸手过去将她的衣襟拉高了些,将她垂在茶几上的头发捋到身后:“别自己弄了,叫下人弄就好。”说罢看了一眼站在鵷栖身后的念昔。
“主人,念昔来吧。”念昔接过鵷栖手中的壶在茶几边跪了下来。
“父亲想要女儿说什么?”鵷栖将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问道。
“和我说说炔狎吧。”
炔狎这名字一被提起,垂头倒茶的念昔微微抬了一下头。
“炔狎不是父亲的下属么?问女儿做什么?”鵷栖笑道。
“我就是想听你说说,你觉得这人如何?”
“身为四使,炔狎功夫远在矶越和阜丘之上,若除却至今都没找到的天极之外,他当属四使之首。”
“确实如此。你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炔狎年龄虽在四使中是较为年轻的,但是其身手却不下当年的天极。”韶青若有所思地点头。
“既然如此,天极又不可能再有下一个‘当年’了,何必还为他留着一个位置至二十年之久?”鵷栖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四使之首的位置给炔狎。”韶青看着鵷栖道。
“女儿没这个意思,不过是觉得比起矶越,他更沉稳些罢了。”鵷栖淡然地看了一眼稍有些紧张的念昔答道。
韶青一笑:“矶越却是不够沉稳,但撇去身手不论,他比炔狎又更灵活,善于处事一些。若是让炔狎做了四使之首,旁人大约也不会有太大不满,无甚好处无甚有碍,换做矶越,好坏都会明显一些。”
“既然父亲认为这样更好,那便就这样吧。”鵷栖接过韶青面前的空杯,让念昔倒上又递了过去。
“那还得等着他能把天极找到。”韶青瞥了一眼鵷栖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道。
鵷栖似乎也察觉了韶青的眼光,很快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矶越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天极,他能越过我这儿直接禀报你找到了天极,那一定是十分有九分把握知道天极身在何处了,只不过说不准的是他能带回来的是天极的人还是天极的头罢了。”
“哦?这么肯定他不会空手而归以死谢罪?”韶青一挑眉。
鵷栖将茶杯握在手心中搓了搓,低头道:“天极一个废人,能逃出二十多年毫无音讯必定是隐姓埋名低调行事了,他此刻身边定然是出了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人之外再无旁人了,而且恐怕连一个侍从都没有也是说不准的。天极要活下去有两条出路,一是有人照料足不出户,二是云游四方隐名埋姓。若当真是前一点,别说是二十年了,就算是到他死了矶越也未必能找得到他,所以……”
“所以他现在定然是手无缚鸡之力,孤身游历四方,以食百家之食为生的。”韶青将鵷栖未说完的话补完,不由得笑了,“你从未派人去寻找天极的下落,我还当你是没有兴趣,原来是将这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谢谢父亲夸奖。”鵷栖道。
韶青的话被截断,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看青羽殿中的四周,最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念昔面纱下隐约可见的斑驳面容上。
“鵷栖,有些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水道。
“父亲是这样的吧,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惜女儿做不到。”
韶青说的是焯幺放火烧了村子的事,鵷栖却又提起了熙鸾的事。
她是想说韶青说放下过去就放下了,一剑杀了自己的妻子之后就再也没留恋过熙鸾,反而和焯幺好上了。
韶青想争辩自己恰恰是因为放不下熙鸾,才不肯放下姝荃和焯幺的,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女儿解释这种感情。他也知道,鵷栖恨他不仅仅恨他杀了熙鸾,更恨的是熙鸾根本就不该属于他。恨的是他这个作为父亲的人改变了熙鸾一生的命运。
他不知道熙鸾是如何告诉鵷栖自己是被劫来才不得已生下她的,更不知道熙鸾是怎么教会鵷栖恨自己的父亲的。
他看着鵷栖的时候总想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父亲的姿态,却又怕鵷栖会更恨他。他知道鵷栖不会忤逆他的决定和命令,但每次下令给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些恐慌。
怕的不是鵷栖,是看到鵷栖眼里那个冷漠无情的父亲的影子。
“鵷栖,我知道,你可能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有些事我不会来多管你,但是毕竟也是父亲一片心,不想你和你母亲一样。你是什么人,什么地位,记清楚了,不要委屈自己。”韶青低声说话,声音里略带点喑哑,在空空的青羽殿里回响。
“不要和母亲一样是什么样?”鵷栖拐着弯想把话岔开。
韶青干咳两声:“炔狎是不错,但是他配不上你。”
“父亲就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么?”鵷栖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咚”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以后就是无月教教主,你想嫁给四使之一么?就算我让他当了四使之首他也不过就是条狗而已,你还真的想和那些小村落里的野丫头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韶青有些急了。
“父亲不是不想管太多么?”鵷栖冷淡地笑了一声。
“那我也不能随你去丢人!”
“丢人……呵呵呵……丢人,”鵷栖笑着点了点头,“那女儿怎么才能不丢人?像您一样抢一个如意郎君来还是养一堆男宠?”
都是实话,但谁听了都得拉下脸来。
韶青脸色很难堪捏着茶杯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扣着:“鵷栖,我父女俩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女儿是一直都好好地在说话,父亲要是听不得,那女儿不说也罢。”
“鵷栖!”
念昔的手一抖,壶中的茶斜出了杯子外。
“行了,你放这儿吧。”鵷栖止住念昔擦拭茶几的动作,将她唤回到自己身后。
韶青很快收回了怒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出胸腔外,看向殿外干净得有些萧条的走廊:“鵷栖,我已经老了。”
已经老了,是时候想要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一个听话的孩子了。
但他却还是韶青,是无月教的教主,他能拥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富,能握着无人能敌的武功秘宝,有美女环绕在侧,有声名远扬在外,唯独却没有可爱之人和爱他之人。
他年纪开始大了,他想要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但他野心还在,宝刀未老,连自己都不肯放过自己,要如何放过身边的人?
从青羽殿回无月宫的时候,本想下令叫人私底下将炔狎除掉的。正待说话,拐了一个弯不由得又想起鵷栖那双狭长的和她母亲一样的眼睛,心里五味陈杂,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住脚步回头对身后的女侍道:“给少主那儿多备些炭火,照顾好她,别再着凉了。”
女侍是鵷栖的下属,送教主回寝宫。
这会儿领了命,匆匆转身换了个方向去库房登记。
宽宽的走廊上只剩下了韶青一人。
无月教中别处的庭院时时都有人打理。
无月宫地处极北,一年里有近乎大半年都在下雪。
本是该一飘雪就清理的,但鵷栖不喜欢有人坏了这景致,青羽殿的雪便极少有人打扫。厚厚的雪将一处处庭院里的所有东西都包裹了起来。就好像她保护着自己那样,用这厚厚的冰冷的雪将自己与旁人隔开,也与韶青隔开了。
她只扫一处的雪,那便是她母亲熙鸾的墓。
不论何时去,葬着熙鸾的后山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还记得十年前她被带回来的时候,紧紧地裹在大麾里。那还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瘦小的身体被教徒穿的斗篷包裹着,一双眼睛却是冰冷彻骨,脸上有着让人心痛的世故的冷漠。
她静静地站在大殿里,既不跪下也不行礼,只是哂笑着看着宝座边上站着的同样年轻的焯幺。
只说一句话:“女儿回来了。”
问她想要什么。
她只是冷笑着在周围看了一圈,拔出站在身侧等着领赏的下属腰间的剑。
大麾边缘的霜花落在剑尖上,融化。
她笑着看向宝座:“我讨厌这些人,他们碰到我了。”
韶青没有点头,但也没说不可以。
她手里的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拔出,刺穿另一个人的心口,又拔出,刺入下一个人的咽喉……
韶青从没数过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从来不在乎,但就那一次,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倒下去的人。
鵷栖杀了十七个人,整整一队出去寻她的人全部都杀了。
她手里提着剑站在大殿上,大殿里静得只听得到血从剑尖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她将剑“锵——”地往边上一丢,厌恶地看着那一地的尸体道:“我讨厌他们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