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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九•镜中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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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青是个很奇怪的人,至少在焯幺眼里是这样的。
这个喜欢富丽堂皇喜欢金银珠宝的俗气、色情的只会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男人同时又是个手中握着无月教如此大的一支杀人集团的一本正经的冷血杀人狂,而除却这些以外他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坐在书案前看看书喝喝茶写写字。
坐在韶青的床榻上看着交好了十多年的那个人以一种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姿态在眼前做自己的事的感觉让焯幺觉得手足无措。
韶青让她搬进了无月宫来住,也就是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了。
平日里除了勾引韶青调戏别的男子,偶尔练练武做做二十一门徒被派到的任务外剩下的就是找阜丘帮她与鵷栖对着干。而现在在韶青面前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对身侧的少年抛媚眼,若要说练武,让韶青看到了肯定只能是讨笑话,去找阜丘想对策是更不可能了。
这下真是不知该做什么才能打发这段看着那个衣冠禽兽只衣冠不禽兽的时光了。
搬进无月宫之前阜丘曾经一再叮嘱她要收敛,收敛收敛再收敛,一旦被韶青发现她和别人有什么瓜葛,下场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阜丘说这些话时严肃认真的表情着实吓了焯幺一大跳,虽然明知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却始终不敢问。有的时候知道的少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在这一点上焯幺还不会犯糊涂。
百无聊赖之中摆弄着身上穿着的和床榻上垫着铺着的绫罗绸缎。
无所事事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这样下去别说能再上一层楼,迟早有一天都会被韶青厌烦的。
想了想,站起身来向书案后认认真真看这册子的男人走了过去。
无月宫里韶青寝宫的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如同镜子般光亮。焯幺脚上穿着麂皮软靴,本就是为无月教里这些杀手们下手时能够神出鬼没而特地做的,步子落在地上几乎悄无声息。可现在,焯幺却故意压着脚踩出了些许声响来。
韶青没有任何反应,双眼依旧盯在书页上。
他不说话,焯幺也不敢开口,便局促的僵在书案前,想要搔首弄姿,却没了平日里的兴致。
“过来。”隔了半晌,韶青连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喝了一口香茗随即从册子上方向焯幺瞟了一眼。
讪讪地向书案后走去。
“来。”韶青拍了拍自己的腿道。
焯幺又挪了两步。
在书案前的韶青一身文雅的书卷气,让她想要大大方方坐他腿上都觉得不好意思。
勉勉强强屁股沾着扶手,低头对韶青一笑:“打扰您了。”
韶青一边眼睛还在书页上,另一只手却不含糊地爬到了焯幺身上一点一点地摸索了起来:“那天是谁叫你弄成那样的?”
“嗯?”正怀疑着不是自己来诱惑韶青的么,怎么一晃神的功夫就又被他给得逞了,惶惶忽忽的答道,“没,没人啊。”
“是么?是矶越教你的?”
“嗯……不是……”轻轻喘气,正好挑逗假装那张一本正经地脸。
“阜丘?”
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一点一点地向韶青挪过去:“问这么多做什么,不就换了个样子讨您开心么,倒像是焯幺犯了事了?”
“宝贝儿,你这张嘴可是越来越能说了。”韶青的手在焯幺腰间一捏。
着痒的焯幺低低一声惊呼,身子一缩钻进了韶青的怀里,腿刚沾到韶青的衣料,原本一脸妩媚的笑容立刻就垮了下来。
装什么书生!他根本就是设计好了等着焯幺坐不住主动过去的。
隔了好一会儿,焯幺才把那句“禽兽”咽回肚子里,扯着嘴角没心没肺地凑到韶青耳边调侃道:“教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耐不住了?”
韶青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爽朗气象:“你说呢?宝贝儿……”
想要脸色发青还要强装面色红润的痛苦大概无月教里也只有焯幺能体会得到了。
韶青喜欢玩是真的。
他喜欢和焯幺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喜欢慢慢互相吊着,喜欢到处都是陷进,尤其喜欢看焯幺咬牙切齿却又一脸媚态的表情。
他知道焯幺的每一点小心思,偶尔迎合,大部分都看在眼里当做是个笑话了。
但对于焯幺层出不穷的花招和挖空心思的主意却还是喜欢得紧。
无月教中泼辣又聪明的女子并不少,但能如此懂得他心思的人却不多。
焯幺就是最适合养在无月宫里陪着他的这种女子。
而更重要的是不管这个风骚的小东西到底沾了多少人,但能让她放入眼里的也只有他韶青,对她来说,韶青是唯一的。
“唯一”这两个字才是韶青要的。
随着年纪一点一点地增大,韶青自己也开始明白起来,他或许是武功盖世,或许是荣华富贵但他还是会老,会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他忘不掉熙鸾的面容,忘不掉在官道上风吹起楼兰公主的车架露出的那一张倾城的面容。他忘不掉那一刻心坠入谷底跌入地狱的感觉,他忘不掉就是那一眼注定了他一生的孽缘。
就一眼,他爱上了本该嫁入天朝嫁给皇上的楼兰公主,就这一眼,已被发配到了荒芜之地的“侯爷”对天朝的最后一点忠诚土崩瓦解。
就一眼,这一眼之后注定了他此生最爱之人将会恨他一辈子。
就一眼,而后他腰间本是用来斩奸雄杀谋逆的剑指向了和亲的队伍。
飒飒的风里,他用陪嫁之人的鲜血为那公主染红了一身汉人的大红嫁衣。
可从此之后却是无止境的沉默相对。
不论他做什么,给什么,提什么条件,公主依旧还是一言不发,甚至冷眼相待,就好像她的生活里除了那个年幼的妹妹就是楼兰的大事。
他以为,只要让她有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
但女侍将一个五官像极了她的女婴交到他手上时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句虚弱无力的话:“让我搬出去。”
不再同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回韶青一定会大发雷霆,没想到的是他却连这都答应了。
他为公主建了青羽殿,一切按照她要的来。公主要亲自抚养少主,他便日日走着从无月宫去青羽殿看这对母女。
他知道熙鸾是恨不得他立刻就去死,但在看着熙鸾温柔地教女儿走路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还是会暖起来。甚至有那么一刻,在看着那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和浓密的弯弯睫毛时,他会觉得自己也站在这对母女之间。
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却好像此刻他正蹲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放开女儿的身子,让那个跌跌撞撞地孩子扑进他的怀里。
鵷栖年纪还小的时候还是很黏他的。
偶尔熙鸾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让韶青走近些,或是看看女儿,或是抱一抱。
他站在青鸾殿素雅大方的大殿里局促不安地看着怀里那一双狭长、眼角微微吊起的眼睛,每一次抱起在怀里都会比上一次重一些又高了一些。
他能感觉得到熙鸾眼神里坚定地拒绝的意味和冷冰冰的沉默,但他不在乎,至少他还拥有她整个人。
很早的时候有人说过,心不在了留人是没有用的。
但他韶青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说过,即使心不在了,身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他看着熙鸾,心里想着的就是这句话,但却没有说出口。在这宫主面前,他好像什么都变得说不出口了。
直到有一天,孤栖了近十年的熙鸾忽然开始不适。
大夫把脉,之后笑着说:“恭喜教主再添一子,巫女大人无恙,这买是喜脉。”
十多年的幻觉在这一刻天崩地裂。
他将女儿支开了,将剑架在熙鸾最牵挂的妹妹的脖颈上,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这句话被就是最没有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没为什么。
熙鸾就是这样回答的:“没为什么。”
是啊,她与他本就没有半点感情,只是被迫生下了一个女儿,一切仅此而已。
韶青很快就查清了熙鸾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拿着那男人的一只手当做赏赐叫人送去给她看,道:“看到了么?他必须得死。”
熙鸾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接过银质托盘中的断手冷笑道:“这不是他的手。”
韶青还没敢下手。
“我知道你一定会杀了他,但你不会在我眼前这样折磨他。”熙鸾对韶青心里的弱点了如指掌,“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但我不怕,我知道我也会死。韶青,我就向你要求一件事,生未同寝死同穴,谢谢你成全我。”
生未同寝?她竟然侧卧在深色的床榻里一脸幸福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这种话!
韶青知道,这孽缘是该结了。
他的肩洞穿熙鸾的心脏的时候只刺了一剑,一剑穿心。因为他不想她死得太痛,那一剑是此在熙鸾心口的,也刺在了女儿鵷栖的心口和他自己的心口。
剑还卡在熙鸾的身上,他的身后是仓皇抱着婴儿离开的鵷栖。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