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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八•用尽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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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焯幺搬进无月宫了。”
大夫给侧卧在床榻上的鵷栖诊脉的时候,念昔俯身到她耳边小声道。
“是么?她很开心吧?”鵷栖揉着太阳穴皱着眉疲惫地道。
“似乎是的。”念昔答道。
大夫搭在鵷栖腕子上的手一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鵷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吧。”鵷栖在他赶紧把头低下去之前就将他叫住了。
“这……”
大夫年纪并不大,顶多也是中年。原本并不是无月教中的人,是附近村落里的一个单身汉子,却因为无月教的洗劫被带了进来,从此之后一直被留在教中伺候着上上下下的各种人。
教中大夫并不只他一个,但不知为何韶青似乎很信任这人,大概也是因为他的老实,所以至今都能在无月教中生活得安然无事。
“少主,您本身体质是很好的,但是最近似乎身弱体虚,血脉不畅,除却脾胃失调积劳过度外似乎还受了凉,您这都是干了什么了?”单身庄稼汉就是这样,虽然是个大夫,但说起话来还是大老粗一个,问题问得直截了当,听的人似乎还会不好意思。
鵷栖被这一串一朝命中的话震了一下,随即又道:“出去逛了逛。”
“少主,这儿给您开的药方都是驱寒温补的,您得按时服用,要不然教主会杀了我的。”
呵呵,还是这么粗鲁。
鵷栖听了却“嗤——”地一笑:“行了,他会杀了谁也不会杀了你的,我按时喝酒成了,不害你。”
大夫点点头,将方子交给念昔,正要告退想了想又道:“少主,教主还是很关心您的,他今儿一早起来问的头一句话就是您。”
笑容在鵷栖脸上凝住了,她转开头看向另一侧,出一口气:“行了,你退下吧。”
大夫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转身走出青羽殿。
许久,走廊上才响起一阵含糊的叹气声:“哎——”
“主人,念昔去煎药。”
“念昔,方子给别人,过来陪我坐一会儿。”鵷栖招了招手将念昔叫了回来。
细细吩咐了别的女侍,将方子交给别人之后,念昔走到鵷栖的床榻边,在床下低低的台阶上放了个垫子坐了下来。
她将一手搭在了床榻上,头靠着床沿,轻轻地唱起了歌谣。
“不讲景儿的事了么?”鵷栖问道。
歌声顿了顿:“不讲了。”
幽幽地叹气:“也是……能讲的你也讲了,剩下的都没了。”
“主人,不是没有了,而是念昔不想再讲了。”念昔看着鵷栖道。
“怕么?”
“不是的。”轻轻摇头,“主人做的太明显了,念昔不能害您。”
“他知道我去过后山的。他一直都知道。”鵷栖淡淡地道。
念昔却皱起了眉:“主人何等聪明,怎么会忘了还有焯幺在后头候着您露出破绽呢。”
“我累了,我不想再和她玩这么无聊的游戏了,她算什么?她连……”
“她连您身边都敢安插眼线,您就真的觉得这么大意没问题么?”念昔反问。
“我在这无月教中呆了这么许久,对她的了解还会不及你么?”鵷栖转身看着她。
“那主人难道就没有觉得,以焯幺的性格和为人,这么多年攀附教主难道就都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计划么?”
念昔心细,事事看在眼里都会思量三分,更何况那是她恨之入骨的焯幺。
“主人,焯幺一直在查您的事,若是让她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只恐怕将来就危险了。”念昔道。
“念昔,你是个惜命的人么?”鵷栖问道。
“主人何出此言?”疑道。
“你若是惜命就不会在意焯幺,不在意她,不要刻意和她对着干与你一生相安无事。只可惜,你这是要报仇。”鵷栖支起身子来轻轻扶着念昔的头道。
方才那双用温驯掩着的眸子就此刻,迸射出愤恨地光来:“您知道的。”
“念昔,你既然知道焯幺背后有人,又为何如此莽撞?她安插在我这儿的手下共有多少你查清楚了么?”
“似有三人。”
“你都已经做干净了?”
恍然大悟:“主人的意思是……”
“念昔,焯幺不过就是一个手脚勤快点的小人物罢了,你若是和她杠上了,等着你的可就是她背后的那把刀子。”鵷栖柔声道。
“这……是念昔莽撞了。”
“不,不是你的错。其实这样也好。她既然知道你是我从哪儿带回来的,我也不怕她知道我去过村子,但她若是再查下去,先会死的人一定不是我,你明白了么?”
“主人的意思是教主会……?”
鵷栖咬牙道:“他不会的,若还是几年前焯幺来查这事被他发现了,倒有可能他还下得了手,可现在,他是一定不会杀她了……”
昨日夜里无月宫中的情景鵷栖也是明明白白地看到的。
那一刻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女子竟然同母亲年轻时候画像那么像。
以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旁人都说:少主真是个美人坯子,除了头发外,其他的都和巫女大人好像,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和熙鸾就是这一头头发不像。
她的头发只有鬓角是卷曲的,顶心出来的却是又长又黑的直发,和韶青的一样。
但焯幺那一头的却是乌黑卷曲的发,披散在肩头从背后看像极了母亲懒于梳理时的样子。
就连她在远远地看着都能有这种感觉,那韶青定然已经沉浸在那个梦里了。
闭上眼睛,一想到那一头卷发的背影,不由得就会想到十八年前母亲分娩榕景时的样子。母亲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叫她要照顾好弟弟,要带着他离开无月教再也不要回来了。能记得韶青一张脸面色铁青地站在青羽殿外的走廊上来回踱步的情景。长剑握在他手里,过去轻柔地抚摸她的头的那只手正紧紧地攥着剑柄。
鵷栖记得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斑斑驳驳的血迹,他的身上有让人退却三分的杀气。
她记得小姨姝荃跌跌撞撞地追着他想将他拦下被一掌打得跌落在庭院里的样子。
她记得母亲看着她一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时无奈、悲伤却略带满足地表情。
她记得偷偷翻出来的母亲和小姨的嫁妆里楼兰国交与天朝的书信。
她记得母亲站在庭院里看向西方的那悲伤、愧疚的表情。
那时已是十岁了。
十岁,能明白很多事了。
她明白母亲与父亲之间貌合神离的原委,知道母亲和小姨的身份,知道自己出生的罪恶,更知道母亲腹中这个即将要来到世上的孩子将来的命运。
她知道为何母亲十年来未与父亲同房,也知道为何如此还会怀上孩子。
十岁,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所谓的“父亲”不过就是个罪恶的魔鬼。
念昔想要报仇,她想的只是要了焯幺的命。
想要焯幺的命还不被简单么?直接一刀杀了就是了,何必还要这样处心积虑?
是啊,她又怎么会懂得,鵷栖对无月教这座冷冰冰的牢笼说不出的恨呢。
念昔是聪明的,从姝荃将这个婴孩丢在村子边上起她就已经走进了榕景的生活,此后鵷栖和姝荃亲自在暗中的照顾将她培养得除了没有习武之外一切都很好。她天生就是为了陪伴榕景而来的。姝荃教会了她人心隔肚皮的复杂,也教会了她人情冷暖,要懂得和榕景相互依靠好好相处。
她一一都应了。
其实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一个人被不停地灌输同一个概念久了就会自然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就像对榕景那样。在她还叫做苻雪的时候就一直一直地注意着这个人,一直一直地想着将来会是他的妻子,时间一久就真的成了现实了,只是就这么快又化做了泡影。
鵷栖总是待她很好,就像是她真的已经嫁给了榕景成了他的妻子一样好,甚至在人前也从不掩饰对她的特殊照顾。
就这样,怎能让焯幺不起怀疑呢?
“念昔,焯幺背后的人一定知道过去那些事,否则是一定不会在昨儿夜里安排她打扮成那样的。”鵷栖手肘撑在床榻上,用手背托着下巴看向念昔,“现在不可轻举妄动的人是你才对。无月教里知道旧事的人照理来说早就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除了你之外还能有剩下的知情之人定不会是什么小人物,若是没错的话,定也还是在现任的四使和二十一门徒当中的。可你也要知道,我知道过去的事对他来说是可以容忍的,但若是旁人也有知道的,还拿来做文章的话就……”
一番话说的念昔毛骨悚然了起来。
“你要记住,现在重要的事是管住你自己,别让那人在你身上找到破绽,否则景儿一事就再也藏不下去了,到时候你我都得死。”鵷栖沉下脸色极为严肃地道。
“可主人您也不能再……”
一脸严肃的表情立刻化作云淡风轻的一笑:“我没事的,只要不让他知道景儿曾经活了这么久,他永远不会杀我。因为他心里知道自己对不起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