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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五•盛装衣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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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这几日焯幺那儿有人盯上您了。”念昔说这话的时候正是鵷栖将女侍呈上来的珠宝首饰摔了一地又将所有人赶出了青羽殿之时。
她扶着那摇摇欲坠的紫衣女子在床榻上坐下,又沏了一杯不问不热的茶递了上去,柔声道:“主人请息怒。她们也是一番好意,毕竟教主的寿辰上人人都得打扮一番以示隆重,主人若还是寻常一身衣衫去,只怕不妥。”
鵷栖接过杯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漠然道:“都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事理么?我什么时候需要穿金戴银讨好他了?旁人穿什么是旁人的事,旁人怎么讨好怎么献媚,我是他女儿我也得跟着装这样子讨他欢喜么?”
念昔叹了一口气:“那也别发这么大的火,留神气坏了身子。景哥哥若是知道主人是为了保护他才回来的,心里一定难受,如今他又……哎,主人,为这点事生气不值得,您说是么?”
听到念昔提起榕景,鵷栖又冷静了下来,她默默地端着杯子坐在床榻上出神。
念昔知道她心里千刀万剐似的疼,她又何尝不是?
转身轻手轻脚地跪在青羽殿冰冷的地面上收拾那些掉了一地的首饰,眼眶蓦地就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透亮如镜的石面上,心里一片冰凉。
“哗啦——”身前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鵷栖已经蹲在哪里帮着将那些她打翻的物件都捡起来。
“主人,您不必……”念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却见正要拾起一支碧玉发簪的苍白消瘦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鵷栖的身子晃了晃,身形一顿,坐在了地面上。
“主人,快起来,这样会受凉的。”念昔忙起身去扶她。
却在看见那一双疲惫寂寞的双眼时停下了。
“念昔……我好累啊……”
鵷栖喃喃地道。
“念昔……我累了……我不想去了……”她伸手捂住了头。
“主人,您……”
“我真的累了你知道么?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要好好听他的话,不要让他起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是因为我知道景儿还活着,他和小姨一起和你一起好好地活着。他要我怎么做我都忍了……可是……可是现在……”鵷栖的肩头开始发抖,“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忘掉那些废墟,不要让人发现我去过……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站在那里在喊‘姐姐,我好痛’、‘姐姐,救我’,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焯幺她放火下去时候那张得意的脸……”
“主人……”念昔不敢再开口说话,她知道此刻眼前这个紫衣的女子,榕景挚爱的姐姐需要的正是一个坚强的后盾。她不可以再开口说话,若一开口,只怕会比她更痛不欲生。
她伸手牵住了鵷栖掩着面的双手:“主人,真的不怪您。”
“念昔,你知道么?当年母亲把刚生下来的景儿塞到我手里叫我赶紧跑的时候,他那只手就紧紧地攥着我的衣领,你知道么?他的手就只有这么点大,真的,那么小一个。十年前他们找过来的时候,他才连我胸口这么高都没有。外头下着那么大的雪,他说要吃个冻梨子,我还没给他拿,那些人就闯进来了。我就这么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就连他最后要的那个梨子都没拿给他……我跟着那些人走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后头追……我……”平日里那高傲冰冷的女子此刻正泣不成声,“母亲说叫我好好照顾他的……可是我没有啊……我连他尸骨在哪儿都找不到……我该怎么办啊……!念昔,我该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啊?
念昔闭上眼睛,眼前还是榕景最后一次从她住处离开时一脸羞涩和慌张的神情,再之后便是隔着火海看到的一脸麻木和茫然的他。
榕景、榕景……
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才会明白,从小就有人告诉自己以后要陪着他,陪着那个高大英俊的少年过一辈子。过去当做是一个命令,可她却动心了实实在在地动心了。
她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在喜欢那人,只念念他的名字就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会嫉妒,会难受,总想为他做些什么,缝一件袄子或是沏一杯茶,总想能一起在秋后冬前的时候和他只两人并肩一起走在林子里,总想留他一起吃个晚饭……
总有那么多的事想做,在无端端地想起他的时候。可现在呢?
一切都已经不剩下了,有的只是和他长得又几分相像的主人。
她知道,鵷栖看着她的时候在她身上找榕景的影子,她知道鵷栖总想听她讲讲榕景这些年来的事,但这些话谁也不会提起,就像谁也不会在无月教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里给自己找麻烦一样。
鵷栖这些日子总是独自一人去离无月教不远的后山,又是也带上念昔。
即便是鵷栖不说她知道那一处在无月教中禁止任何人进去的地方埋葬了榕景和鵷栖的母亲,她知道鵷栖去哪儿是想寻求心里的平静,想从那一处得到一丝原谅。
可谁又能怪她呢?
不能原谅她的是她自己。
教主曾经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后山,过去那些曾与熙鸾大巫女有联系的人,如今也已都不得音信。
焯幺这段时间中找人盯着鵷栖,若是让她发现鵷栖时不时地在那处禁地出入,不管她是否知道些有关榕景的事,对鵷栖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
“主人,这几日不可再去了,行么?”念昔道。
鵷栖倦怠地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一张疲惫不堪的精致的脸搭在胳膊上,一双眼睛出神地看着远处,没有焦点:“不去就不去吧……我还有什么脸去……”
小声叹了一口气:“主人,起来吧。”
扶着鵷栖站起身来,本想让她回去休息一会儿顺便叫女侍去韶青那儿告个假,却见鵷栖起身后径自走到了挂着礼服的架子前伸手将那一身衣服取了下来。
“东西就别收拾了,你来帮我把它穿上。”
站在水磨的铜镜前镜子里一紫一白的两个身影就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从蓝蓝的高空被摔在了地上支离破碎地靠在一起。
鵷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自己的眼睛。
“主人,吸气。”念昔低头忙碌。
只听一声幽幽的话语:“焯幺,你给我记住,从今日开始,你我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嗤——”
一侧的烛火晃了晃,在这一刻忽然熄灭了。
低着头的念昔心里不由得一凛。
丝毫不会武功的她明显的感觉到方才还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的那个人,此刻全身遍布着重重的杀气。
瞥一眼镜中的影子,鵷栖一双细长的眉就像一双利剑从鬓角刺入额心。
近处的火烛灭了,唯有远处幽幽的火光和大殿外反射一地雪白的刺目的光,将大殿中单薄的身影混在说不出的肃杀里。
青羽殿外的雪没有少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轻易践踏和清扫。
鵷栖喜欢那一尘不染的白,白得好像是这肮脏的无月教里唯一的一块净地,白得好像是对这个肮脏无奈的事实最好的讽刺。
有人说她清高,仗着韶青宠她这个独女,事事都同无月教里的人背着干。
可又有谁知道十八年前发生的那一切?又有谁知道这个孤独高傲的女子在身上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过去和看不到的未来。
韶青总是对她说,若哪一日他不在世了,无月教就是她的。
但她清楚地很,韶青的命绝不会比自己短,他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在自己前头。每每韶青有意无意在人前提起这些话的时候鵷栖都在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以有任何表现,不论流露出一丝高兴还是厌倦都将使她不出几日就死在韶青的手下。
她知道韶青是怎样一个多疑且不容任何人背叛的人,他知道韶青就是那种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他的人,她知道,要活下去要做完她想做的事就必须听他的话,听这个可怕的“父亲”的话。
“主人,这样可以了么?”
念昔的声音打断了她可怕的思路。
“罢。”
镜子里的人看着让鵷栖觉得陌生。这可笑的样子和当年的母亲又有什么区别……
大殿外的过道上,女侍们走过的时候满是“丁零当啷”的首饰在作响,有浓浓的胭脂水粉的味道,混着常年在无月宫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念昔。”漠然地坐在镜前梳头。
“在。”将发簪递了过去。
“你不要变得像这些人。”
她的意思是念昔尚算是这无月教里干净的人。她不想看到这个曾经与榕景朝夕相处的孩子也变成那样的下作。
隔着她的面纱却看到这孩子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平淡,没有一丝涟漪:“不会的。”
因为永远都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