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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记年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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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将韶青赏赐的白玉指环送来的时候鸢雏正靠在床榻的扶手上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炉火离得她很近,橘红色的火光在铜盆里跳动,将她那一双狭长的眼睛映得更为寂寞。
念昔却离得那火盆很远,缩在宫殿的另一个角落里不出声。
“东西就放这儿吧,叫人来把炭火再拨一下。”鵷栖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托着银盘的女侍道。
“是。”女侍将银盘端到床榻前放下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银盘里垫了一块紫红的丝绒,正中间躺着一枚精致的指环。
纹银包裹着一块罕见的玉,一色的白里点缀着一小块俏皮的珊瑚,做工精巧,但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那白玉的珍稀。
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呵……”鵷栖冷笑了一声,伸手抽出垫在底下的那块丝绒拿在手里抖了抖擦拭起那柄匕首来了。
“叮——”
外头传来一阵金属触地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有女侍说话:“拜见教主。”
角落里的念昔忙起身来走到床榻便候着。
稳健而又轻快地脚步声越走越近。
那雄浑的声音隔着屏风便已经传到了鵷栖的耳边。
“这回可满意了?”
鵷栖也没从床榻上坐起身来,依旧擦拭着匕首,只是抬起头来唤了一声:“父亲。”
韶青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丝绒,又看一眼鵷栖脸上倦怠的表情道:“不喜欢么?”
鵷栖也没看那指环一眼反问道:“女儿何时戴过指环了?父亲往后还是不用再多费心了,留着赏给吧别人也好。”
韶青一愣。
确实,鵷栖从不喜欢戴指环,这点他倒是忘了。
原本也没什么,虽说鵷栖是他唯一的亲骨肉,毕竟那也是个近三十的女子了,总不能还把她当小时候那样看。
他是在她十岁的时候失去了这个孩子同时也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八年后这孩子重新回来并且再也没离开过无月教,但即便如此,她也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了,不是那种打赏些小玩意儿就能哄到的小姑娘了。
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年纪,不由得心里就会有些失落。
失落是因为她长得与她的母亲何其相似。除了头发并不像母亲那样全部卷曲,其余的简直就是完全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连身形动作和性格脾气也几乎一样……那么的冷漠,那么的……从不把任何人的好意和关心当一回事。
“鵷栖,你是不满意她么?”韶青在女儿面前竟有些收敛了方才无月宫里的放浪形骸。
谁都想在自己孩子面前树立一个高大伟岸的形象。
“父亲,您赐给鵷栖的东西鵷栖全会收着。只以后,不要再让她帮您挑了。我同她不是一种人。您选的她与女儿无关,但请不要将我与她相提并论。”鵷栖道。
韶青看着她手里的匕首,许久才点了点头:“好。”
女侍施了礼走进过来,手中提着一根杆子,小心地拨弄着铜盆里的炭火。
韶青看了一会儿那女侍小心谨慎的动作又道:“想要什么就自己说。”
“不必了。”
就三个字,又一次将一个自知已是中年人的韶青憋了回去。
见韶青依旧没有肯罢休的样子,鵷栖这才支起身子来道:“父亲,女儿这里用的吃的穿的戴的该有的都有了,一件都不缺,谢父亲关心。”
“好。”
韶青还是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走了。
“父亲!”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呼唤。是鵷栖坐了起来唤他。
站定脚步,不回头也不退步,雪反射甬道外的雪,将一切都应得苍白。
“父亲当真觉得女儿是缺了什么才需要父亲给予才能得到的么?”
鵷栖问道。
“难道不是么?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地过你的日子。”韶青忽然道。
“父亲,倘若女儿要的东西是您给不起的呢?”鵷栖眯着眼睛看向韶青。
韶青顿了顿,转过头来:“听着,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也不要求你接受那个孩子,但你不要在我眼前动她。我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我需要她。她不过就只是一个小女人而已,她不会对你起到威胁的。你依旧是你,是我韶青唯一的女儿,是这整个无月教里唯一的少主。懂么?”
明知道还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但鵷栖却依旧滞了一下:“您给了她太多权力。宠爱也该有个限度,她杀了这么多人您居然还纵容着她……”
韶青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我们说好不再讨论姝荃的事了的。”
鵷栖也跟着面色一沉:“那就没什么事了。”
韶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又道:“鵷栖,你记住,谁都不可以背叛我,即便是你的母亲和姨妈,任何人都不可以背叛我,否则……”
“否则就会和她们一样是么?”鵷栖瞥开眼看向另一边,“您不说女儿也早就明白了。”
韶青沉声道:“你能记得住就好。”
隔了许久还是没有听到鵷栖的回答,他想了想又道:“你管的事太多了,这两天多休息一下。禀报通知下头的事就交给焯幺来办好了。”
“不必。”
“我这是在关心你。”
“就这点事女儿还不至于累到需要她来插手的份上。”
韶青皱了皱眉,伸手指向外头:“那行,你自己看着办,我先走了。”
鵷栖依旧没答他的话,只皱着眉靠在床榻上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走到殿门外,韶青对着施礼的女侍道:“去给少主把大夫请来。”
一刻不停留地直径离开了。
大殿内,鵷栖一手持着匕首,用尖部顶在食指上,出神地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
忽然心中一晃,匕首刺破了指尖。
“主人。”念昔走过来从鵷栖手中将匕首取下放到了一边,细细地检查她手上的伤口。
“我刚才怎么会问这么傻的话……”鵷栖喃喃自语道。
“难免失误,主人不必过分自责。”念昔安慰道。
“明知道他根本就不把母亲和小姨当人看……还……”
念昔取过怀中的手绢将鵷栖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但教主却像是真的还将主人放在心上。”
“放心上?哼……”鵷栖冷笑了一声,“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因为我是他生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的东西,所以他要把我牢牢地看住,让我没处可跑。所以他才无法原谅母亲和小姨背叛他,所以他才更无法接受景儿的存在……要这样千方百计地至他于死地……”鵷栖恨恨地道。
“景哥哥他……”念昔底下了头去。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死在焯幺手里……”鵷栖的额头上暴起紫色的青筋。
“至少她还是不知道景哥哥也在村子里……否则主人就……”念昔深吸一口气。
“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说景儿半路里已经死了,带我回来的那些人现在也都已经不会有机会再说话了。她若是知道景儿一直都是由小姨照顾着,定然会去取了他人头来邀赏吧!到时候还能揭穿的我的谎言,好好整我一把不是么?”
念昔叹了一口气:“那可不能让她知道了,她现在正在网罗原先的那些二十一门徒,想把自己的势力做大。但是四使好像都还是看不惯她。”
“那是一定的,但估计着也没当年那么强硬了。”鵷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知道当年母亲和小姨的事的人现在都已经入土了,剩下的都会觉得我这个少主来的太可疑,还不如攀附看得到的来的容易。”
“若要真还是有那些人在,恐怕主人现在更不好做了。”念昔柔声道。
鵷栖点点头:“不错。”
“诶……念昔倒是想起来两件事了。”
“嗯?”
念昔理了理面纱道:“年初一的时候主人去那儿寻景哥哥下落的事被她知道了。”
“哦?什么人说出去的?”鵷栖双眼一眯。
“随行的有一人被她收买了。不过所幸的事她还不知道主人去是去寻什么的。”念昔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念昔已经拷问过那人了,他交待了焯幺放火那天队伍里逃走了一个人。”
“逃走?”
念昔点了点头:“这不过只是那人的说法而已,是真的逃走还是放出去寻什么了那人也不知道。”
“恩,辛苦你了。收拾干净了么?”
念昔还是点头:“收拾干净了。”
鵷栖伸手摸了摸念昔的头幽幽地道:“要是我当时能早点发现她的计谋,我的景儿现在应该是和你一起在围着火炉谈心了吧……”
念昔眼眶一红,半张还是完整的脸依稀看得出昔日俏丽的容颜。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许久才道:“念昔真是恨自己没用……那时候景哥哥就在念昔眼前啊!他抱着婆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念昔想叫他快逃,可是他却动都不会动……念昔跳进水缸里躲过一劫……他却……却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啪嗒——”豆大的泪水砸落在鵷栖的袖子上。
“不怪你……真的……”鵷栖抿了抿发抖的嘴唇,“怪我,怪我保护不了他……我以为我把他和无月教的一切联系都斩断了,我以为安排了你陪伴他就一切都会好的……”
“主人……念昔对不起你啊……!”念昔终于还是趴在床榻边哭了起来。
念昔念昔,忆年往昔。
这名字是在火海中死里逃生之后跑回无月宫求救后才取的。取这名字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再也回不来的过去。
念昔,就是苻雪。
那一日在火海中被活生生煎熬着的女子。从小被姝荃和少主鸢雏安排了陪伴在榕景身边的人。
榕景有难,鸢雏又回了无月教改名鵷栖做起了巫女,这小小的女子无力挽救,只能顶着一身惨不忍睹的伤奔命相求。但待从重伤中醒来再带人回来时已只剩下了一片焦土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