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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魂归九天 ...

  •   “榕景。”泽桦递过来水囊,“喝点吧。”
      “不必了。”
      “是酒。我想你是累了,提提神也好。”泽桦小心翼翼地道。
      累了么?或许吧。可心神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下来。
      “不喝了。”冷冷的口气,听得泽桦心里一阵阵的痛。
      榕景紧紧地握着那缠着纱布的拳头,泽桦才垂下的眼睛又抬了起来:“留神手。”
      却是知道,他怎么会听得进去呢……

      “泽桦啊……你有失去过什么么?”榕景抱着梨姬喃喃自语般地问道。
      一愣,转而涩涩地笑道:“我有得到了什么能失去的么?”
      “是啊,你毕竟没有一次次亲手送走身边的人啊。”榕景摇了摇头。
      泽桦定了定神,伸手搭在榕景的肩上道:“至少现在我还知道有你在。”而且也没有的道,更没有失去。
      此刻的榕景看上去就像初见时一样,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失了神。
      “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为什么,就因为她在乎你。”泽桦伸手帮梨姬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柔声答道,“因为在乎你,所以她才想努力活着。因为在乎你,所以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不是很简单么?”
      也不知为何,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出奇的平静。
      “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泽桦疑道。
      “没什么……”
      “榕景,你……你喜欢她。”
      榕景不回答,他怀里的人亦无反应。
      “这不是很简单的么?因为你喜欢她,所以你想要她活下来,她也一样。可她能给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她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已是人妻的梨姬,再喜欢榕景又能怎样?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可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丈夫。明明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却还要强颜欢笑。也不知为何,任痴人这一回出现,她竟有些高兴。终于能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哪怕随之而来的是死亡。
      偶尔这么自私一回也好的,怎么旁人都不懂呢?
      是啊,过去从来没同人提起过。旁人活着总能做出些什么来,能为自己为别人做些什么,可她却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方才当真就……其实也好,是知道会死在他怀里,怎能说不好呢?
      哎,这倒是自己傻了么?知道那抱着自己的双臂的主人有多担心,恍恍惚惚地神智又寰转了些。

      冷,好冷啊。四肢都是冰凉冰凉的,就连胸口都凉的彻底了。
      明明不是没有在走么?怎么的身周的事务竟像是深秋的荒芜小路呢?
      那浓浓的散不开去的雾里透着腥红腥红的气息,低头看,自己还是着着那一身红衣,赤裸着一双脚站在冰凉的土地上。
      这是哪儿?
      哥?
      榕景?
      都不在么?
      再向前迈一步、两步,脚下是轻轻地,却将路两边金色的花茎踩折了大片。纤细柔软的花枝下赫然正是一只森森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正盯着梨姬,两束花儿从眼眶中窜出,盎然地开放。
      “知道么?这花叫做罂粟。”
      一个缥缈的声音传入梨姬的耳中。
      “你看它们那些金色的花朵……它让你快乐,让你轻松,让你忘记了疼痛,让你忘记了苦难……你看,它们在苦难中生存,它们解脱你的灾祸……”
      那声音传来,身子在变得越来越轻。
      “来吧,到这儿来,穿过这片苦难的金色,看到那条河流了么?它将你今生的德业罪过都分成份,你乘着那条摆渡的穿,它将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的……来吧,离开那个本就不属于你的地方,这里有你从未得到过的轻松和快乐;来吧……离开那个本就不属于你的人,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是你自己放弃了凡世间的一切,天已经不容于你,可这儿不会,它将永远的给你留着一个位置……来吧……来吧……”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金色的罂粟花海中响起,它们将包裹着这一身鲜艳到让人心痛的红衣,它们在牵扯着梨姬,牵扯着她一步步地走向那三段水流缓急不同的河去。

      “来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了。”
      “来吧……一了百了地放下那个人吧,你终不能与他相守,如今到快要与你夫君再重逢了。”
      “来吧……他们谁都不需要你……”
      “来吧……”
      “来吧……”

      “我想……我想同他再说一句话。”梨姬小声地回答着层叠的声音。
      “凡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那本就不该是你呆的地方……来吧,回到这里来吧……”
      “我明白的,可我就只想说一句,就一句……”那声音已经近乎哀求。
      “不,你不该这么做的!你已是人妻……你是那齐王府中的郡主!你不该这样!”
      “我只想再说一句话,就同他只说一句……真的……再让我看他一眼好么?就一回……”

      “梨姬,醒醒……”
      还是那声音,温柔地让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那个赤手空拳杀了任痴人的少年。

      真是傻瓜……我终归要死的,还不如就这样忘了我吧。
      可是啊,可是榕景,你知道么?就因为你,我知道了世上除了病榻那头的窗口外还有太多太多……就因为你,我又多活了这么久,就因为你,我宁可放弃自己的生命。
      所以榕景,我只想在过那忘川之前再看你一眼,这一回换我来告诉你:榕景,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榕景,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怀里那红衣的女子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只冰凉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榕景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榕景立刻凑了过去。

      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那苍白的嘴唇扬起一角,贴在榕景的侧脸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梨姬?”
      榕景转过头看着她。
      笑容已经凝固在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知道这一刻有多美么?就像是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有那么一片是惊艳的血红血红,飘了很久落在心头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又轻的只怕一喘气就会吹跑。
      榕景抱着那具美得几乎一触即碎的躯体静静地坐在车中。
      他闭着眼睛,仿佛能看到忘川上渡河的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是啊,现在的她已经能自由地行走了。
      他看到那红色的人影回过头来,隔着远远地金色花海看向他。那一抹红色就像是忘川中唯一的一条红鲤。
      她微弱的声音就在花海中:若有来世,做一只狼……

      疾驰的车队像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部停了下来。
      泽桦隔着车窗守在外头,但却没有伸手去掀开帘子。
      齐子劭紧紧的攥着缰绳,手在不住地发抖。他闭上眼睛扭开头,握住的拳头里,指甲刺入了掌心。
      梨姬已经不在了。
      那个总是躺在病床上喜欢拽着他衣袖听他讲故事的爱哭鬼妹妹不在了。
      那个在他挨了先生手板后替他吹着掌心说“不痛不痛”的傻妹妹已经不在了。
      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美人已经化做了一缕花魂再也不会回来了。
      “还给我……把梨姬还给我……”
      齐子劭喃喃地低语,一道清亮的水划过眼角。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却没人敢上前再同他说一句话。
      一道梨花香魂碎,两行男儿斑驳泪。
      谁人知晓前尘事,换为来世做狼魅。
      也好,只要她觉得好就好。
      只要是你想要的,哥哥怎能不给。

      “走,别停下来,接着走。”齐子劭看了看左右,咬牙道。
      要在她的身体还没腐烂之前带去张兄的坟前。
      她说过的,不想让夫君看到她不好的样子。
      这是能给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怎能不做到。

      远处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声。
      “叮——叮——”
      一张白底黑圆的幡高高地挂在木杆上,一个青灰色衣衫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缩在路边一手看着幡子,不停地晃着幡子底下挂着的铃铛,另一手持着一支手杖正缓缓地前行。
      经过商队时忽然停了下来。
      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忽然转了个向看向梨姬的车架,眼皮一睁,露出一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球来。
      “有人走了。”
      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老人那儿传来,不见他张口,语气亦冷静地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根本就看不见。
      “那个红衣衫的姑娘……”
      没有瞳仁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在白皑皑的天地间来回转着寻找一丝梨姬还存活着的信息。他看不见,但感觉得到,他隔着车窗已经看到了车中的一切,甚至比他人都敏感了十倍、一百倍、一千倍……
      “去吧……去你想要去的地方。你命中四世劫难,这还只是第一世呢……”说罢摇了摇头叹气道,“莫要再在这凡间留恋,直到你真的明白了何为牺牲。”
      “谁都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死,但至少活着的时候要好好对待每一日,即便如此也已够了。”
      这句话话语气却又重了几分。
      或许是说给榕景听的。
      就像是梨姬的最后一句那样,告诉榕景要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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