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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玉石俱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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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一柄利刃从梨姬怀中被抽出。那双苍白透明的手紧握着匕首的柄部狠狠地朝着任痴人搭在她肩头的手背刺去。
匕首是薄而锋利的,直接刺穿了任痴人的手,钉入梨姬自己的肩头。
嫣红的血在梨姬红色的褂子上染开,又将那领口露出的一段白色亵衣也染得通透,犹如忘川河那一侧招魂的彼岸之花。
“啊——”
酉元尖叫了起来。
任痴人的手被钉在了梨姬肩头,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猛地收手将梨姬连着肩上的匕首往后拖了一把。
梨姬一声闷哼,倒在任痴人控制之中。
泽桦从榕景怀中蹿了起来飞起一脚从侧边直击任痴人的肋部,另一手向那张残破的脸抓去。
一个仆从从任痴人身后闪出直径向泽桦的拳脚扑过去。
那人的身手自然比不过泽桦。但他却忽然张开双臂扑到了泽桦的腿上将她一条腿牢牢拖住。
“快!”泽桦大喊道。
榕景不等任痴人反应过来已经身形一闪滑到了任痴人没被匕首刺穿的另一侧。
“噼啪”一声骨骼的声响。任痴人的手直取向榕景的颈部。
却见榕景忽然一笑。他并不躲闪,任由任痴人卡住了他的脖颈,随之手中匕首一闪,向那双枯手砍去。
“哼!”任痴人冷笑一声,立刻收手。
但榕景却又被他拉近了几分,借势也与泽桦一样抬腿踢向任痴人肋部。
任痴人不得已又将他猛地推开。
正是这时,梨姬却忽然转过头去狠狠地在任痴人被钉住的手上咬了一口。
“混账!”粗噶暴躁地咒骂声响起。
四周围的残废们“呼啦”一声就朝这几人扑了上来。
榕景反手一挥,斩去近处一人的一条胳膊,在落地之前便伸手接住,当做物件直接向任痴人抛了过去。
任痴人一手被梨姬牵制就等于半个身子被固定了。
忽然飞来这么一段断肢,立刻挥手将其挡开。
另一侧的泽桦又是一招出拳,任痴人只得抬腿踢向她的腹部。
泽桦避闪不急,被那一脚正中了小腹,摔了出去。
一侧的人还未落地,榕景却又再一次欺了过来。
这一回,任痴人还未来得及站稳,却忽然感到肩头一阵冰凉。榕景那柄匕首已经削下了他的一条胳膊。
会杀人的人并不会满足于仅仅是将对方杀死。会杀人的人讲究的是死亡到来的感觉,就像任痴人。
但他应该做梦都想不到在自己如此不如意的生涯里又会有这样一天看着自己完完整整的一部分掉落在眼前。
榕景取下了任痴人的一条胳膊,是用“取”,而不是砍下来的。
因为伤口出没有一块断骨,看得到的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几块骨头和肉。他将任痴人的一条胳膊像庖丁解牛一样卸了下来。
动作足够的干净利落。
“你——”任痴人猛睁大了眼。
污浊的双眼就想要将榕景吞下去那般。
“嚓……”
断肢掉落在了地上,微微一阵抽搐。
泽桦已经起身,扑上前一个兜拳正中任痴人另一个肩头。
随着梨姬撕心裂肺的尖叫,任痴人的另一手从掌心正中间被剖开。
“拼了!”齐子劭见势立刻一挥手中的长剑斩向周围扑上来的人。
空气中尽是血脉喷薄出鲜血划破空气的声响。
任痴人挥着那只剖成两半的手向泽桦的脸抓了过去。
没有了手任痴人剩下的功夫也只能用来逃。
但他是不会逃的,他要的是让毁掉他的人也一并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他要的是齐王府的人、韶青的人都来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榕景将手中的匕首倒过来猛地抛向泽桦:“杀了他!”
否则,死的就会是泽桦。
可那匕首在泽桦手中离得任痴人还剩一寸的时候再也动不了了。
“不要逼我……”
她握着匕首指向任痴人的咽喉。说话声音却是在向榕景求救。
泽桦不想杀人,即使要杀的人是要取她性命的。
任痴人狰狞的面目向她越靠越近。他张开口向泽桦蹿去,直咬向她细长的脖颈。
“别过来!”泽桦双手持着匕首,此刻却像是个不会任何武功的孩子一样慌了。
“咔嚓”前出酉元挥刀砍向一个扑上来的怪人,深褐色的血液喷薄出来,掷地有声。
“住手!”梨姬从背后扑上去,牢牢地拖住了任痴人的双腿,自己却也被拖倒在地上,“快逃!快!”
她竭力对泽桦喊道。
泽桦却依旧僵在原地,一双眼里尽是绝望。
“梨姬,别看。”
这是谁的说话声?
温柔地就像是暖洋洋的怀抱。
双眼被一只手覆盖着,动作轻柔,却有难以置信的力量使人无法挣脱。揽在肩头的那坚实手臂上的味道让梨姬只觉得忽然间连心跳都停了。
“别看。”
那声音还是和最初认识时一样,直入人心。
别看自然是对的。
榕景一手遮住了梨姬的双眼将她揽在怀里,另一手已经穿透了任痴人瘦骨嶙峋的胸膛,将他一身的白纸衣染成了猩红。
鲜血从任痴人的胸口喷涌而出,将泽桦的整张脸都笼罩在了血雾中。
所有人都忽然间静了下来。
只有“锵——”一声金属落地之响,泽桦手中的匕首跌落在了地上。
稍远处,酉元睁大了一双眼,一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
就连齐子劭也不由得隐隐有些作呕。
“你比我……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哈哈哈哈……哈……”
任痴人垂着头缓缓吐尽最后一口气,终于卡在榕景的手臂上没了生息。
梨姬看不到这一切,但却能感觉得到,有些东西变了。
可抱着她的那条胳膊上的味道还是没变。
肩头被刺穿的伤口在这一刻被本能唤醒,深入骨髓痛带走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只记得最后那一声唤:梨姬……
梨姬、醒醒……
听话,快醒来……
梨姬……
还是那声音。
隐隐约约地有一双手撕开了肩头的衣服,冰凉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摩挲。她的肩头被牢牢地钳住,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有人从她肩头将那柄刺入的匕首抽出。
喉咙里有股腥甜的味道。
干燥,干燥得发不出一个音来。
很快的有药的气味。
有人将药敷在她肩头。
肩好痛,痛得全身都没有半分力气。
有一双陌生的手替她擦拭身体。
水温有些烫。
“她还好么?”
“烧得很烫很烫。”
“实在不行的话……”
“你太乱来了,她有伤口在,你再替她运气会血脉逆流的。”
“不这样的话她熬不到醒来的。”
“榕景!”
“我该怎么办?”
方才女子说话的声音现在停了,只剩下喃喃的男子温柔的声音:“太傻了……梨姬,你太傻了……”
傻么?
用这一条救不回来的命换你活下去,我觉得还是挺值得的。倒是你,真是傻瓜,明知我必死无疑,何必在多花心思。
梨姬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全身冰凉冰凉,只有放在她额头的那只手还是暖的。
“梨姬,梨姬!”
啊,哥这回是真急了吧?
没事就好,你们都没事就好……
榕景将那小小的人抱在怀里。
那苍白的梨姬就像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安安静静地闭着双眼,一声不响。
车外,齐子劭疯了似的赶路。
只有车中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她梦到那片雪地了么?落满梨花的梦里,她梦到那些逍遥自在的狼了么?
为何人总羡慕每日奔波求生的动物呢?
悦蓉羡慕那林间的狐,梨姬却想做一匹狼。
她现在一定在沉沉的做梦吧?
榕景握着梨姬的手,缓缓地将些许内力输入她的体内。
梨姬微弱的脉搏和气息和他贴得紧紧地,每一次稍有费力的喘气都让榕景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痛。
救泽桦时手穿过任痴人的胸口,手臂被打碎的肋骨划出一道一道的伤。
泽桦已替他上了药,却不觉得有多少疼。
这些伤口和梨姬肩头的那一刀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说,任痴人要的东西谁都不能不给,他定下的事谁都没得选择。
可这一回却真正地输给了这个弱女子。
他让梨姬选择救谁,却把他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是任痴人忘了他劫持的是个比他更看淡生死的人,是他不知道女子也会有这般的勇气。
榕景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给梨姬,虽没有说出来,却也知道一切都已经迟了。
输给她的内力就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头,再也没了音讯。
怀里的人依旧昏睡,发烧的热度毫无退下的迹象。
榕景只觉得这红袍中的女子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真实。
偶尔又一下子梨姬皱眉了或是发出轻轻的声响,榕景总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梨姬肩头的伤口太深了,刚以为血被止住了,才将压着的布揭开就又涌了上来。泽桦用梨姬的发簪给她刺了几处穴位止血,但过了没几个时辰又恢复了原样。
齐子劭一言不发,却再没忍心看一眼梨姬那张失血过多的脸。
榕景抱着梨姬,衣服被她温热的血浸透了,黏糊糊的,又渐渐冷却凝固,稍一动变成深褐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越抱越紧,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像婆婆那样再也不会睁开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