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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凭人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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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见到梨姬被劫的时候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有。而此刻她却正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眼角布满血丝,用双手捂着大半张脸。
而让她尖叫的不是人确是真正的让人心中一震。
那是一群极为古怪的人。
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或是少了一条胳膊,或是用一根木棍支着一个空荡荡的裤腿。离得梨姬极近的有一个人腰身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粗,另一半就像是被人用刀砍去了,或是被野兽活生生撕咬去了似的,成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极为冷淡地表情,仿佛眼前这一整个商队的人都不是人,而是盘中一道普普通通的菜色。
泽桦的马边有一个人身高甚至不及马腹,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从膝盖以下齐齐都没有了。
泽桦的脸色正是完完全全的大惊失色。
这群人要比先前那些穷凶极恶的柴狗可怕了远远不止这么两倍。
柴狗的可怕就可怕在谁也不清楚这些畜生到底要用和招式攻击人,而面对这些古怪的人,真正的可怕就在于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齐子劭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手中持着长剑更不知是该对向哪里去才好。
远处的浓雾中由远及近地响起一阵车铃声。
“咕噜咕噜”地响起来的那是车辙从路面压过的声响。
远远地驰来一辆辇架。
没有人抬,看去就像是一辆没有车盖的车,由五条精瘦的恶狗拖着向前行进。
车靠近了,车上的人渐渐的明显了起来。
刚一入眼,那一身的便是给死人穿的纸衣。
灰白的纸衣,笔挺地套在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头戴一顶纸做的白帽子,那帽子之下的脸也是如同干尸一样脸色灰白灰白,□□枯如同铁丝般的头发盖去大半张。
商队中的人不由得都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这张古怪、狰狞的脸。
白纸衣下的人有着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睛,一双眼睑就像是在面皮上裂开的两道口子,要将眼皮底下那两包浑浊的液体都溢出来似的。
忽然一阵风,白雾混混沌沌地被从地下搅起,掀开枯灰的头发。
只看了一眼,榕景便感到全身上下就像是有千万爬虫在蛰一般难受。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几乎大半的面庞都只是一只惨白惨白的骷髅,唯有方才露出来的那一部分才有血肉覆盖。
那人的半张嘴没有了嘴唇的覆盖,只将那黄黑嶙峋的牙和牙龈都呲在了外边。
多看一眼,便让人想起地狱中而来的勾魂的鬼。
“不……不要……”梨姬微微发抖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
她一点一点地向后缩去,慌乱地看着辇架上那个人。
“呵呵呵呵……”
连那笑声都是如此的污浊可怖,就好像要将人的灵魂通通取走一般。
那人笑了。一半的面皮微微向上牵扯,整一排参差的牙赫然露了出来。
他就那样笑着,便让人只感觉到喘不过气来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齐子劭的额头全是汗,握着剑的手也在跟着微微发抖。
那双污浊的眼缓缓地扫了一眼商队中的人,在经过榕景和泽桦的时候微微一顿,又在经过梨姬和酉元身上的时候忽然间一亮,最后又停在了齐子劭身上。也就是这一刻,笑声唐突地戛然而止。整个道上和边上的林子里都隐隐的回荡着方才那几乎要深入骨髓般的笑声。
“刚才是你在叫我。”那人盯着齐子劭道。
“是。”此刻除了齐子劭还勉强憋出一句话来,剩余的人连喘气都不敢太过大声。
“呵呵呵呵……”
那人又笑了。
这一回,连齐子劭也不敢再问原因了。
又是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迎着那人的正脸将他的枯发吹开。之间他缓缓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又将那双枯瘦的手放在胸口,用右手在空气中拨了拨,似要将风中的某些味道都搜集到鼻尖左右好好享用。
“嗯……”看着那张猥琐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地表情,榕景只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蛆一样难受。
“真是新鲜的味道,新鲜的活人的味道和濒临死的味道。多么诱人的香气啊……呵呵呵呵……”那人抬头嗅着自己的手掌和指尖,仿他所说的味道就像是一道从指缝间滑走的菜,他正享用着残留在指尖的丰盛的气味的盛宴。
“你想干什么?”齐子劭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梨姬和酉元。
“别慌,我不会忘了你的。饭前饭后来些特别的点心我不介意的,就算我用不下这么多,他们也会喜欢的,是不是?”他的手微微地向上抬,四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人就都像被驯化过的狗一样伸出舌头不停地喘着气,甚至开始向下流口水。
一双双眼睛纷纷看自己近处的被围住的人。
所有商队中的人都感到一阵恶劣的寒意。
这人竟是要吃人!
“知道我叫什么么?”那人“咯咯”地笑着看向齐子劭。
“任痴人。”泽桦死死地盯着他答道。
任痴人,就是人吃人。
涉足江湖中的人大多都听过这个名号,但见过的人一定不多。真正见过任痴人的人大多都已经成了他的盘中餐。
榕景听说这个人也是多年前从听婆婆无意间提起的。
却不知道此刻第一个将这人认出来的竟会是泽桦。
“任痴人”这三个字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泽桦将这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商队武师们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一般僵在了原地。齐子劭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刚刚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一样死灰死灰。
任痴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辈的人了。
江湖上对于这人的传闻一直如同鬼魅般,有人说他一如三餐以人肉为食,以人血为饮,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来。
但却知道他的出现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将是一场劫难。
任痴人住的地方讽刺地叫做“重生天”。就好像他吃下去每一个人都是在为旁人超度。
也不是没有人活着从他口中逃出生天。
但大多存活下来的人现在都已成了他的走狗。
因为任痴人想要什么人是没有条件的,他看上的人是一定要吃到口中的。想要他放过一马,就要自己选择条件。而条件由任痴人定。
他看上了什么,旁人都要给。
曾经有人活着离开重生天,是躺在一张草席上被驯化了的柴狗拖出来的。但此人不出半日便死在了重生天大门外。
任痴人取走了他的四肢、眼珠和舌头。
他曾经说过这些地方的肉是最好吃的,尤其是眼珠后那两汪剔透爽滑的透明体,还有就是舌头那条全身上下最灵活的一块肉,再配上一坛上好的陈年佳酿,中间滴上几滴新鲜的人血,那简直就是一道人间天上稀有的美味。
而且最重要的是要任痴人答应放人,他要的那些部分就要那人亲自取下来给他。
想想也是令人全身战栗。
但也有人说任痴人过去并不是这样一副长相。
他曾经也风流倜傥过,喝人血就是为了能够让青春永驻。
这是他唯一一个放过的人告诉他的。
那人是个道士,他告诉任痴人每日饮一杯健康的活人血加一杯欲死之人的血就能够理燮阴阳,将生死都并致,并常驻青春容颜。
任痴人就这样将偶尔的兴趣变成了习惯。
直到很多年前一战,毁去了他整整的半张脸和永驻容颜的梦想。他开始迅速变老,开始豢养他吃剩下的“食物”,开始变得日趋疯狂。
他将他狩猎的方式从偷偷摸摸改成了正大光明,甚至变成了一个规则,一个完完全全由他掌控的规则。
他要将他失去的一切都找回来。
他过去高高在上的地位,他的自尊无敌的神功。
但却再也找不回那张昔日的容颜和梦想了。
一损俱损。
用在任痴人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传说任痴人所习一身天竺武功,能将他的身体自如地伸缩或缩小成婴儿状,或是将四肢伸长犹如鬼魅。
榕景所知道的这些也都是从婆婆地方听来的。
他向来都老实得很,旁人不说的就不问,旁人不问的也不会主动说起来。
有些事婆婆也没有明说,他只是自己就这么猜测来的。但大多也都是八九不离十了。毕竟他虽然活得很随性,但做事还是同婆婆教育的那样严谨。哪怕是猜测也是有凭有据,绝不是空穴来风。
任痴人现下将商队围起来,好像就是要将这些人通通都带回重生天享用。
榕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有说不出到底问题在哪里。
商队里做主的人是齐子劭,他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若强出头,搞不好也是两败俱伤。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来头,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榕景悄悄地向梨姬的马车移了移,护在了另一边。
“梨姬。”他微微张开一点唇,没有张口也没有动嘴,只低低发出声音足够让梨姬听得到。
“榕景!”梨姬立刻看向他,在车中向着他站着的那边挪了挪。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