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无月》罹草

24、二十四•祸不单行

　　走了这一路才知道行商不易。
　　当初遇上齐子劭时正逢他们商队被抢，这一回行了不过一个时辰，晨间的雾都还没散尽，稀稀拉拉地从官道两旁的林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奔跑的声音。
　　“怎么？”齐子劭的马打头，受惊猛地扬踢嘶鸣。
　　“是柴狗！”酉元惊叫了起来。
　　小孩子的眼神总比大人好，一眼就看出了远处的身影。
　　几十只柴狗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将商队团团围住，个个眼冒绿光，嘴边混色的涎液“吧嗒吧嗒”地落入肮脏的雪地中去。
　　一股古怪的气味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原本在车中的梨姬察觉到了异样，微微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了一阵尖叫。
　　“梨姬！”齐子劭忙回头唤道。
　　“别出声。”榕景的马贴着车，隔着车窗小声道。
　　车内立刻静了下来。

　　猛然间想起了前夜老猎人闲来无事讲的那个故事，不由得一阵苦笑。
　　同韶青比起来，榕景这回运气可就没这么好了。
　　狼群好歹还尊个王，可这饿了一冬天的柴狗个个都是无法无天的凶神啊。
　　不拼个你死我活是一定不愿撤下的。
　　而且，这奇怪的刺鼻气味像是哪里闻到过？

　　齐子劭在商队最前，腰间的剑已经出鞘，垂首护在腿侧。
　　四周围的柴狗在一步步的逼近，那些凶神恶煞的眼神透过晨雾像是一张张狞笑的面孔。白雾穿过林间，犹如来自地狱的白煞鬼，擎着森森的鬼火像这一群人靠近。

　　“把火点起来。”齐子劭吩咐手下人将火把点起。
　　正见着前方的人从怀中将火折子掏出，榕景眼前猛地一暗，立刻大喊起来：“住手！”
　　“怎么？”
　　齐子劭回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那味道……那刺鼻的味道……
　　榕景只感到天地之间的间隙变得越来越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柴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地狱般的味道正是那一日村庄被付之一炬前夕他闻到的焦油的味道！
　　“不要点火！”榕景额前的汗不断地渗出，“不可以点火……”
　　“是焦油的味道？！”齐子劭这才发现其中蹊跷。
　　“这柴狗是有人驯的。”榕景环视了一圈四周。

　　方才没有仔细看，只以为柴狗身上湿漉漉的是晨雾打湿的模样，可现下才发现，竟是被人淋上了一层油。方才若是不小心点了火，恐怕此刻商队就是该被一个火圈围住了。
　　林间出来的雾气虽重，但柴狗身上的重油被它们的体温烘热，成了一层浓重的油雾，在空气中慢慢挥发开来。
　　任何一点零星火花的接触都有可能将这里变成又一场的人间炼狱。
　　但不用火光却也是绝对无法将这群恶狗驱走的。

　　到底是什么人？
　　又想做什么？

　　泽桦从后方追马上前，紧紧地跟在榕景身后。
　　她的面纱微微有些滑落，露出额角半个瑰丽的图腾。
　　“怎么会……”

　　“什么人？！出来！”齐子劭调转马头对这林子深处喝道。
　　传来的只有阵阵回声。
　　“到底是哪一路的兄弟？有话好商量，何必如此神神秘秘地？”齐子劭又一次问道。
　　“装！装什么装！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是不是没种来见本大爷，叫来你们兄弟打头阵啊？！”酉元扯着嗓子毫不客气地喊了起来。
　　齐子劭一惊，忙拉住酉元：“你回车里去。”
　　“放手！”酉元这一次倒是滑溜地挣脱，“为什么又要我躲开？反正你看看这次，要死大家也是一起死了。你们什么时候都把我当小孩子看，我跟着商队出来的时间还比你长呢，你倒是命令起我来了。”
　　话是没错，若真要说随队行走的经历，酉元年纪虽小，但以跟着他大哥走过好几个来回了，论经验确实比齐子劭丰富。但毕竟年纪太小，从来只抱着跟着玩的心态上路，一切都有大哥照应，从未恼过什么事。这一趟吃的苦，怕是张家大哥还在世时从未受过的。
　　齐子劭这次也不再有耐心同他多说什么，实在情况有些超出他能掌控的范围了，或许还真想酉元说的那样，若是要死，大家可能都得一起死了。
　　摇了摇头，转身示意身边的人腾出一把佩刀来递给酉元：“接好了。”
　　那瘦小的白衣少年一把将刀接过摁在身侧，一手握刀柄，一手把着刀鞘，一脸的稚气顷刻间化作殊死一搏的勇气。
　　“哼，倒是有两下子。”齐子劭叹道。
　　“少废话，常年行商遇到这种事是经常了，我若是没有两下子，我哥能放心丢下我去么？”说是逞强的话，语气却是让人心里听了发酸，酸的竟不知下一刻是否大家都还能活着了。
　　“我信你便是。”

　　“哪家的兄弟，这是什么意思？要钱要货我们好商量，这么躲躲藏藏地也不好说话啊，不如出来一叙？”齐子劭又一次扬声道。
　　不见回答，隔了许久齐子劭又道：“方才舍弟鲁莽，还望这家兄弟大量，不要计较。”
　　依旧不回答。
　　柴狗此刻近得便只剩下几步路的距离了。
　　商队中的武师们手中的刀也已出了一半的鞘。

　　榕景赶了两步马到齐子劭身边道：“硬拼根本就没用。”
　　“那还能如何？”
　　“把火折子和火把给我，我去把狗引开，泽桦先留下来帮你们，等我脱身了就过来。”
　　“你疯了。”齐子劭毫不犹豫地道。
　　榕景摇了摇头：“我没疯，我对狗对林子比你熟悉得多。而且在商队中有轻功的人也只有我。就算让泽桦去引开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但我能。”
　　“当真？”齐子劭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榕景沉沉地点点头：“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正是这叫也叫不出来的主人到底是何人，更不知其居心如何，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只怕你们也……”
　　齐子劭刚刚才亮起来些许的眼神又暗了下去，但很快又道：“就这样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姑且就试一试。”
　　说罢将火折子和火把递给榕景。
　　只那握着火折子的手迟迟不肯放。
　　榕景拉了两下拉不出来：“再不引开就晚了。”
　　齐子劭这才郑重道：“小心！”

　　柴狗群像是看懂了齐子劭的动作，近处的几只猛地将脑袋扭了过来看向榕景。
　　却见榕景那双狭长的眼向四周看去，有几只柴狗便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那双眼是浅褐色的，闪着幽幽的琉璃般的光泽。
　　那双眼亦是无喜无悲的，看不出一丝情绪，清澈见底，却有令人不由得心中一凛，竟不知那双眼后藏着的是怎样可怕的力量。
　　后退的柴狗很快又定住了脚步，龇起一排白森森的牙，露出唇下鲜红的牙龈。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榕景手中握着那只火折子，低头轻嗅了嗅从火折子中散发出的淡淡的硫磺的香味。
　　倒是个好东西，在如此浓雾之中还能散发出这般的香味，还当真像婆婆过去提起过的那些好的火折子，防得了水防得了潮还总能散发出一股硫磺的香味。
　　这么一来，要点着那裹了松脂的火把是轻而易举，即便是在奔跑过程中也不用花多少时间吧。

　　退回原处关照过泽桦要看好梨姬之后，榕景便将马骑到离得众人稍远一些的地方。
　　只一旦要到了靠近柴狗的地方，任榕景怎么敦促，马儿就再也不肯向前一步了。
　　将火把握在手中，另一手持着火折子，榕景在马鞍上挪了挪小心地在鞍上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酉元回过头来问道。
　　“握好你手里的刀。”榕景笑了笑，忽然间足下一用力，马儿背上受了力，一阵慌乱地踏踢。
　　四周的柴犬立刻随之狂吠。
　　商队中的武师们手中的武器顷刻间全部出鞘。
　　榕景往火折子上轻吹一口气，趁着火星渐渐冒出的间隙猛地一蹬足下的鞍，身子就像是被人凭空抛起，越过柴狗群直向侧边上的林子里去了。
　　柴狗群猛地掉头，只见那飞蹿出去人影手中蓦地腾起一束明亮的火把来。
　　那橘红的火苗撕裂晨雾朦朦胧胧的白，托着冗长的尾焰直奔林中去。
　　见着了光亮的柴狗立刻掉转头跟了上去，未等榕景双脚着落，就又一次将他围了起来。
　　“小心！”车中的人探出头来看着，此刻忍不住又尖叫了起来。
　　车一侧，泽桦的苍白的脸被那火焰映成明亮的橘色。

　　忽然间，榕景手中多出了一把匕首。一道冷光闪过，手中的火把从正中被劈成了两半。
　　将匕首收回鞘中，一手擎其中一半猛地就像远处跑去。
　　受了光亮吸引的柴狗立刻冲破了先前的包围圈乱哄哄地向远处跑去。腾空的手在身子落地前赶紧抓住林间的枝桠，顺势又将手中的另一半火把抛向了奔涌而去的柴狗群。
　　只听“轰”地一声，整个柴狗群就在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橘红的火焰从一条狗身上蔓延到一片，又在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吠叫声中将一整片林子都映做了无量地狱。
　　着了火的柴狗横竖左右地拼命乱窜，一条撑不住倒下，立刻又有另一条从那具倒下的躯体上蹿过。
　　焦油在空气中蔓延，橘红的火将雾气也染成了明晃晃的颜色。

　　榕景待脚下的地空出来后这才将手一放落地直奔回来。
　　却听见从那车中传来的梨姬惊恐的尖叫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