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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缘起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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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景回营地的时候旁人都还在睡梦中,唯独车中的那人正裹着一身的毯子站在幽幽的雪地里。
“怎么出来了?外边冷得很。”榕景连忙快步过去,伸手揽住了梨姬的肩头。
“我不想死在那车里。”梨姬淡淡的答道,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
榕景眉一皱道:“不想死车里也不能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吧。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
梨姬颦起那浅色的细眉,苍白的脸色几乎都要融到身后的雪地里去。
她从毯子下伸出手来抓住了榕景的胳膊:“你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蜷起的血丝,仿佛是那一生纠葛的命。
看着那双眼睛,榕景摇了摇头。
“只有你肯说实话……”梨姬苦笑了一下,“他们总哄我说我能回去的,说我能回京师去的,叫我再撑一下再忍一下……何必呢?徒增苦痛……”
榕景叹了一口气:“那若让你自己定呢?”
梨姬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杀了我吧。”
“春分已过了,不想再看一眼梨花开的样子么?”榕景问道。
“那……是要到清明后了吧?”梨姬道。
“不想么?”
她向毯子内缩了缩,低下头去:“似乎照着这脚程赶路,清明的时候能到他去的那地方了。”
她说的他,指的是已先她而去的夫君。
榕景的靴子被融雪打湿了,雪水融进裤脚里,冰冷冰冷的。
“那你便去看他吧。”
除了这话,他还能说什么?
他将梨姬抱起,一步步走回马车边上。
夜里的风吹来的时候夹带着一丝丝的潮气和寒气。
车盖上的碎冰带着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梨姬的眼睑上,一半透明,一半霜白。那滴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处一道微微发红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梨姬又一次开口。
“我不杀人。”
榕景帮她盖好毯子。
“榕景,榕景,你帮帮我吧……”
她的唇上已经开始一层层地蜕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
“榕景……你帮帮我吧!”
她开始恳求。
“为什么?”
不问为什么求死,只想知道为什么要他下手。
“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会变得又老又丑,我的脸会变得像一张发了霉的纸,我的眼睛会像鱼眼一样凸出来,我的脖子会变得又干又瘦,我会变得不再像这样……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样的我,我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我不要那样去死……”梨姬一双乏力的眼里透出疯狂的恐惧,“帮帮我……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结束了我吧……带我去见他……我要让他看我还好着的样子……我要你把让我和他一样留在这条路上……”
“为什么是我?”榕景低声问道。
梨姬一怔,一脸如梦初醒般的表情。
“就因为我什么都会依着你是么?”他苦笑般问道,“就因为我与你不像齐兄或是酉元那样亲近会伤心是么?”
梨姬傻了似的看着他。
“就因为你知道我与人交手从来不会手软是么?你就觉得我会帮你解脱是么?”
语气中微微一丝怒。却是相识至今从未有过。
梨姬看着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歉意。
榕景帮她放下了车帘转身走回营帐。
三步之后又转而折了回去。
“我不是想怪你。”他拉开帘子对这那双泛红的眼睛道。
“明白的……”
“梨姬,你……”
“每日每日地都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还是为别人活下去……每一日每一日地都对自己说若是能回去就要去看荣王府的樱,若是能回去就要好好照顾酉元,若是能回去就要怎样……可我这样分明就是自己在骗自己……有什么用呢?终归还是要入土去的,何必此生总为他人而活……”
梨姬这番话怕是从未对他人讲起来过。
是啊,何必总是为他人而活。
可她有得选择么?
纵使榕景给了她选择了,也是无法替她实现的,那样的选择又有何用?
他怎么能怪她呢?梨姬连自己的生命都没有掌控的权利和能力,他有怎么能怪她呢?
“雪融了,听,有水落下来的声音。我也想活下来,也想就这么死了,也想就停在这一刻不再动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麻烦?”梨姬看着车帘外,眼神涣散。
“不麻烦。”
不是客套话,是认认真真说的。
梨姬恍恍惚惚地笑了笑:“你知道么?现在这个时候的京师已经柳絮漫天了。若是有机会,你就该去看一场生平都未见过的场景。我在房里的时候,那些柳絮就从敞开的窗口飘了进来,就好像整个世界又掉回了冬天一样……”
“是么?你说请我游京师的啊。”
“人哪能从未作出过兑现不了的承诺呢。”梨姬转过头来看向榕景,“你承诺过什么么?”
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看向营帐,泽桦或许正在梦里挣扎吧?
缓缓点头:“是的,我只想尽力去完成。”
梨姬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不用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那是多久之前了?透过车帘看到的站在癫狂的马车前那一抹挺拔的身资,看着那人将已经放弃了的自己救了回来。那双狭长如同雪狐般的眼睛总是温柔的,带着一抹亲切的笑意。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他总是时不时地嘘寒问暖。掖好滑落下去的毯子、递来一块烤熟的红薯,讲讲那些他旧时的日子,好言好语地安慰她。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了?才知道这世上自己舍不得的人除了丈夫和哥哥外竟还有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过去听人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相遇,若真要如此,眼前这个叫做榕景的人由于她梨姬又多大的缘呢?
相见恨晚啊,如今才明白了什么叫做相见恨晚。
还早的时候,张郎来见她,也是一脸的笑意,嘘寒问暖,拉东扯西,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在病榻中能笑一笑。
各自都还是少年人,虽说那时的张郎已经担起家业身挑重担了,但谁也说不清这桩婚事里有几分安排几分政治在。
从小到大,王府中人都事事顺着她,总想着让她开心些好得更快,却不知纵容了小事,却真正地在她将要开始的人生的脖子上套上了挣不脱的枷锁。
“这事得听爹爹的,否则对不起爹爹”、“这事得听哥的,否则哥会生气的”、“不能再给娘惹麻烦了”、“不能这样做,会损了齐王府的面子”……
即便是同张郎在一起的时候,听他讲的事,想笑了还得把握好了分寸,生怕笑过了失态,笑不足失礼。
嫁入张家大门后,唯一一个任性的要求跟着去行商也是顺着三从四德来的。
有谁给过她选的的机会了?
还是说人活一世,一切都已是命中注定,无从选择?
榕景方才那又是去了哪儿?这么晚没睡出去了么?
若是去了京师,他又会做什么?
呵呵,明明自己已管不住这身后的事了,更何况与他几乎又没有关系,多想这些个没有用的做什么呢?还当真他会以为自己把他放心上了?他心里的,除了那个叫做泽桦的人,旁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吧?
梨姬啊梨姬,这一回又是怎么了?
本就已经时日无多了,难不成还想将他当做救命稻草了?
还是苦笑,摇摇头,轻靠在车内的枕上,缓缓地闭上眼睛。
身上发烧的热度还在脑中一回一回地搅动着,只是手脚都冰凉。真想这时候能有双暖暖的手捂着该多好。
真是傻子,这么多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了么,临死了还想这些……
恍恍惚惚地,一双手将她的双手握在了掌心里。那手掌宽宽的,干燥,有好多茧。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掩不住的生命的力量。
这是多好的一双手!
要是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该有多好。
在双手被捂得暖暖的,痛苦一点点地消散下去的间隙里再也不醒来了该有多好……
可睡意袭来了,朦朦胧胧地把那些温暖和痛苦都格在了脑海之外。
眼前白晃晃的梦境又来了,一地散落的梨花……走不完的小道,与雪狼一径在那之间默默地等着。
“你又偷偷输给她内力了?”
躺下的时候,边上的泽桦含含糊糊地转过身来问道。
“恩,反正也救不了她了,只能这样让她活着的时候少痛苦些吧……”榕景抬起手来看了看。
“多休息吧,否则你也该累坏了。”泽桦起身来挪到榕景身边帮他盖上被子。
“你醒了多久了?”榕景问道。
泽桦揉了揉眼:“刚醒,我梦到你把我从那水塘里拉上来,我梦见你想杀我。”
“吓醒了?”
泽桦摇了摇头,又低了下去,许久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过要杀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头一回没那么惊慌。
榕景小声道:“是。可那是最初,从我答应带你逃之后就没了。”
泽桦轻声叹了口气:“若你当初真的杀了我,恐怕现在……”
“泽桦,”榕景忙打断了她的话,“泽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想着去死,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