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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守株待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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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这种并不高的楼,凭榕景这一身轻功自然是不用梯子的。
但自从离开了尤大夫的住处后,他开始收敛身手。
定了定脚步,一步步地踩在木条上了楼。
老猎人脚边一个酒缸。酒香四溢。
“喝不喝?”
榕景接过瓢来,土酒在瓢中映着月色。
“不喝?”
老猎人见他依旧端着瓢,又问道:“看不上还是不会喝?”
榕景忙道:“不是不是……”低头猛灌一口。
不烈,醇香,小窖里藏的。
“呦,倒也是会喝的。”老猎人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
自然会喝。
榕景过去住的村子比此处更近北边,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大雪封门。怎会不喝酒?
老猎人这般一说起来,榕景就想起来,那泽桦应该也是酒量不错的。
“你不像啊。”老猎人眯着眼睛看向他。
“不想什么?”
“不像在这儿长大的。”
“不像猎户是么?”榕景笑了笑,“我只是不在这儿出生,但确实是在附近长大的。”
“看出来了。”老猎人笑了笑,“入冬的时候扒的皮子。”说罢指向榕景身上那件鹿皮的褂子。
“好眼力。”榕景笑叹。
“这不因为是没晒过直接穿了么,嗅嗅就知道了。”老猎人取过另一个瓢,舀了一勺酒灌入口中,“怎么?打算离开林子了?”
“对,想出去见见世面么。”榕景应道。
“好男儿志在八方啊!出去也好!哈哈……”老猎人笑了,“我可是要老死在这林子里喽!”
“是啊,出去闯闯……”榕景附和着。
“可惜喽,出了这林子的世界可就没现在这么逍遥了……”老猎人又叹道。
“呵呵。”榕景不置可否。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比往年久了很多啊,来得早了,停得又晚,到这会儿都还没融……啧啧,再这样下去狍子都该饿瘦了。”老猎人摇头道。
“是久了些……”
“前些日子逮着一头狼。饿得皮包骨头的……兔子都快饿死了,狼也没几日可以活了。”老猎人叹气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也该饿死喽。”
“饿死么?这倒还不至于,雪已经停了,只是迟迟不肯融化。”榕景掸去高台扶手上的积雪,单手往上一撑坐了上去,“不过也是时候该化了。”
“多少年没见下成这么大的雪了……”老猎人幽幽地叹道,“倒是有很多年前我记得那时也是这样,一直一直下雪,那一年融了雪后地衣木耳长得倒是真的好啊!”
“是十年前。”榕景淡淡地道,“哦,不对,是十一年前了。”
老猎人转过头看向他,一手在袖中掐着指粗粗地算了算,眉毛一扬,朗声笑道:“你记得倒是清楚!到底是年轻人,记性好啊!”
榕景低下头去看着高台下反光的雪缓缓道:“不是记得牢,是忘不掉。”
十一年,是啊,如今离鸢雏走开已经十一年了。
婆婆去的时候正好是十年,年一过,又是一个春天。
“又在想什么了?想老家?”老猎人问道。
“想想以后的,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榕景答道。
老猎人哈哈一笑:“想以后又能做什么?活了一辈子天天想明天的事,天天就把今日的错过了,等到真的没有明天可以想的时候,回头才发现每一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了些什么。看淡点吧!你还年轻着,有的是资本,大不了输得一塌糊涂再回来跟我一样缩在林子里打打猎逮逮兔子抓抓狼啊,哈哈哈哈……”
老猎人身上有熟悉的林子的味道,混着地衣和野兽的味道。
榕景腼腆地笑了笑:“若真输得这么惨,还有什么脸面回来?”
“啧啧,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还讲什么脸面不脸面的。罢了罢了,等你真的到了这一步就会明白了。”老猎人笑了笑,“有兴趣再来点?”手中的瓢扬了扬。
“好!”
那土酒是冰凉的,但入得腹中却立刻热了起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
榕景带着一个泽桦奔走逃命,现在自己又多挑起了半份照顾梨姬的担子,平日里团团转倒不觉得有多辛苦,这会儿土酒一入腹中才觉得浑身积蓄的疲乏渐渐地散了出来。
“没什么想说的?”老猎人伸伸懒腰问道。
“嗯?嗯。”
就连榕景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想出来走走。
老猎人也闲来无趣,讲讲故事就当磨牙。
早些年的时候听人说起过有个少年人曾经来过这里。
那少年人是在朝为官的将军,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被派到了偏远地方来任职。
途经这片林子的时候恰好是初春。
林中出来一群饿狼将将军所带不多之人团团围住似欲饱餐一顿。
随行之人都是军中好手,纷纷持刀戈与狼对峙。
那些狼都是饿了一冬的,眼冒绿光,步步紧逼。
就在它们要扑上前的时候,将军却忽然下令手下一律将武器放下。
他腰佩一柄三尺长的剑,还在鞘中,一步步向狼群走去。
围成一圈的狼竟不知为何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头狼从狼群中走出将他拦住。
将军就盯着头狼的眼睛看。
过了很久,那头狼绿色的眸子就渐渐眯了起来开始后退。后退示弱不是恐惧。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猛兽发起进攻前的准备。
将军不是林中长大的人,身后一名随从正要上前提醒,却见那头狼已经猛地一蹿直扑向少年人的头而去。
三尺长剑,从鞘中被拔出到刺穿头狼的喉咙,前后不过一滴露水咋落到剑尖上花的时间。
头狼一死,众狼分崩离析。
部将欲追而杀之,但却又一次被将军拦住。
众人不解。
不料三日之后狼群又一次被当日围攻的狼群中的一头母狼所集结起来依着众人露宿的气味寻到了跟前并且低下头来。
直到这时将军才向众人解释:狼群中幼仔还多,母狼若不能得到足够的猎物也将没有足够的奶水将幼仔抚养长大。母狼惜子,这是集结了狼群来寻将军等人一同围猎以便两相有;利得以生存。
当然,能让狼群俯首的又一原因真是那少年前快如闪电毫不犹豫地洞穿头狼咽喉的那一剑。
可即便是狼群本身也是不会知道,若不是因为那少年将军将他们的心思猜的比任何人都透才能换得两相得利的好结果,狼群或是将军极其部下相互争斗两败俱伤也解决不了食物匮乏的窘境。
“如何?”老猎人讲完故事问道。
榕景点点头:“为人也确实如此。”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很多年很多年前。怎么说也有三十多年了。”老猎人笑笑,“这不是我编来玩的,是真的有这回事。我那时还救过那少年人。”
“哦?”榕景立刻问道。
“狼的感觉比人要好的多,狼群寻找挑选猎物,围攻,借用人所带武器在久攻不下的时候将猎物一击毙命。那时我也才做了二十几年猎户。我十几岁就开始独立狩猎了,我在那附近设下了很多埋伏,那将军不知脚下玄机,一失足掉了下去。刚好那一日陷阱中正是一只极为凶残的饿虎,就是那狼群在中的一头引着我去救他上来的。”老猎人又搓了搓粗糙的额掌心,“我至今都能记得那头母狼不卑不亢地眼神和近乎哀求的一遍遍扯我衣袖的动作……”
“后来呢?”榕景问道。
“后来我就跟着狼群去了,将那少年人救出后才知道他正是那一日喝退了众狼的将军……他谢过我,又送了一样物件给我,就走了。”老猎人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扁的银质酒壶拿到月光下看着。壶底一枚方方正正的印款。
“那是什么?”
老猎人不识字,便将酒壶交予榕景。
酒壶底赫然的款正是“御赐前将军武亭侯”。
武亭侯,这不是韶青又是谁?
他将那御赐的酒壶送了人……呵呵,竟是好大的胆,好大的野心……
“这上面写的什么?”老猎人问道。
榕景将酒壶还给他,笑了笑:“没什么,匠人的名字而已。”
“还是识得字的好啊!”老猎人粗糙的手在那方落款上轻轻地摩挲,许久才羡慕般地看了榕景一眼。
榕景被看得不好意思,又道:“您将这壶收好了,下次可别叫别人看见了,还是挺贵重的东西,被人夺了可不好。”
老猎人哈哈一笑:“夺?哈哈哈哈……成,就听你的。”
榕景点了点头,看着老猎人将酒壶收回怀里,又不安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
若让旁人见了这物件,恐怕老猎人也是大祸临头了。
韶青当真如此落井下石么……连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要这么对待。
远处的林子里一阵冗长的嚎叫,紧接而来一阵惊鸟扑翅的声响。
困意渐袭的老猎人忽然间浑身一震,手中的瓢丢进了酒缸中,“噗通”一声。
“中了!”榕景转头看向他。
那张刻满风痕的脸上,一双眼顷刻间变得炯炯有神,似能将那陷进中的困兽一下击退。
“不追?”榕景问道。
老猎人缓缓地露出一抹沉沉的笑意:“等着它没力了更好。时间很多东西本就不属于你,若强取也无大意义。只消等着属于你的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