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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来世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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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再看梨姬像是比先前好了许多。
齐子劭又谢过了尤大夫,连忙带着人马上路。
榕景一路上总不由得想起前夜梨姬靠在他怀里的那番话,再转头看向泽桦,不知为何竟有些悲凉。
泽桦还是那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黑白分明的双眼在面纱之间扑闪扑闪地眨着。
梨姬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像泽桦这样的机会骑着马穿梭在这片广阔的原野之间了。可人毕竟还是各有各的苦处,纵使是潇洒如泽桦这般,有得一身好功夫,却也是日日夜夜地在担惊受怕。
人哪,果然都是患得患失的。有了今日又去想明日,也只有像梨姬这样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明日的人才会在今日还活着的时候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好的吧?
总算是安安分分行了几日的路。
可总有人是管不住的。
酉元前夜偷偷溜出去逛,白天赶路的时候骑在马背上脑袋一沉一沉的。
齐子劭不由得皱眉叹气。
这才刚好了一个,另一个又来寻事。
梨姬叫他让酉元进车里来歇息。可那孩子心气高,不想同随行的不同,旁人骑马他坐车里觉得不好意思,死活不肯进去。一来二去拉拉扯扯的,耗去了小半个时辰。
那齐子劭估计也是累昏了头,最后吵闹下来酉元清醒了,他却困顿不堪。
晌午时分停下来进食。
随队的几个汉子照例轮流进了附近的林子猎取些野味佐菜。
榕景骑着马在梨姬的车窗边陪她说话。
“又烧起来了?”
梨姬皱皱眉:“大概是吧……”
“齐兄这样下去也不行,旁人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你还是叫他多休息吧。”榕景看了一眼站在商队中的齐子劭。
比头一回见到时又消瘦下去不少,一身白衣穿在身上宽松得像挡不住风。
“哥哥天生就是这性子,有时候我劝也没有。事必躬亲啊,就算本不是他的担子,接过了就分毫不差地做。爹也说他不会摆官腔……”梨姬叹道。
“那也好,起码他不会闲的慌。”榕景又道。
梨姬笑了笑:“对,可我有时候也想问他,到底留了多少时间给他自己。王府里的事,爹给他的活,还有夫君这儿时常麻烦他的那些事,他还总担心我……都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成亲,我真不知我若撇下他去了之后他会不会把多出来的时间拿来给自己呢……”
榕景跟着笑:“他若当真娶了妻,那女子怕是会很幸福的。”
“他也就有兴趣对我的夫君挑挑拣拣了,我可没机会给自己挑个嫂嫂啊……”梨姬俏皮地笑笑,“若能有来世,我就要做个林中逍遥自在的野狼,和同伴一起打猎,风里来雨里去,历经春华秋实。”
“当真这么想风餐露宿在外过辛苦的日子?”
“当真。可这回你是不能帮我实现了吧?”梨姬道。
知道她指的是夜里赏月的事,榕景听了却像是在责怪他无力再为她做更多的。
“泽桦她……”梨姬提起泽桦的时候总是很小心。
榕景说过她生性敏感,最好不要让她发现说她什么才好。于是问起来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地。
“嗯?”榕景时常不知该说什么,便只问这么一个字。
“泽桦她同你……她怕是很在乎你吧。”梨姬问道。
榕景偷偷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轻抚马匹的泽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若是不能照料她,只怕她会连命都没有了。”
这话说的有些含糊,没有回答梨姬的问题,却在说完后忽然明白了齐子劭此刻的感受。
“那你呢?”
梨姬这话问了也等于白问。
于是一阵沉默。
榕景感觉得到梨姬看泽桦的时候那羡慕的眼神。泽桦总是那么敏感,敏感得像头天生的野狼,她害怕的时候,被人盯着看的时候,总喜欢用中近乎于动物般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别人。她甚至害怕榕景会因对梨姬的照料就忘了说过会保护她的话。
梨姬至少还是礼貌的,对泽桦是不是的凝视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只是偶尔趁她不注意偷偷她骑着快马在雪地中奔驰,扬起一抹雪白的尘。
榕景看着她们的时候时不时地会想到悦蓉,想起他扛着那个近乎刚烈暴躁又出乎意料温柔的女子的感觉,想起悦蓉站在水汽氤氲的屋子里从背后抱住他的感觉,想起她可爱的性格可爱的身子和说话的方式。
想起那刻板地如同放久了的馒头的教书先生和他手中持着的红绒布扎的大花。
想起那顶轿子。
想起那一声声的“我不服”……
想起尤大夫说过的,有些人命里注定了与你之间只有这么几年几月甚至只有几天的缘分。
可不管时间多长,之于榕景而言,想起的时候还是涌回沉沉的痛。
他想起失去的姐姐,雪狐裘的斗篷襟在大雪里扬起。
想起婆婆,在怀里慢慢的冷却。
命里注定了几分几秒的缘分,缘分尽了,便就分别了。
不知这一走,婆婆在林子里睡得可还安稳。
过冬了,开春了,榕景再也无法陪着她在晚饭后散步了。
或许是已经从梨姬身上嗅到了死亡靠近的气息,榕景每次一闭眼总会梦见那些已经不会再见到的人。梦见那个他来不及挽救的苻雪……
又行了几日的路后梨姬的病重新开始加重。尤大夫施针压制的病情开始反弹,甚至一日日恶化得比先前更快。
看着梨姬昏睡在车里的身影,榕景没有再忍心去看齐子劭独自喝酒的沉闷身影。
夜里睡着了,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梨姬着一身素白的纱衣站在穿过梨花斑驳的阳光下。一身的雪白,脚下头顶都是白色的花。风吹过,掀起她雪白的纱衣和一地的花魂。
那些正在渐渐腐烂的花瓣将她轻得几乎要飘走的身影一层层地包裹了起来。
梨姬一直在笑。那笑容就是她昏睡时微微皱眉却依旧勉强牵扯着嘴角的笑容。
她站在一层层的白色之下,柔软的头发在风里散开。
一群雪白的狼从四面八方向她围过来。
她缓缓地蹲下:“榕景,来世我要做一只逍遥自在的狼。”
她的身子在一点点地消失,那些雪白的狼扬起头来发出召唤般的声响。
“我就要做个林中逍遥自在的野狼,和同伴一起打猎,风里来雨里去,历经春华秋实……”
惊醒过来。
车中的人已是一脸潦白到透明的脸色。
浑身滚烫滚烫,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月色洒在她脸上,像是破碎的梨花。
白日里醒着的时候强颜的笑,此刻荡然无存。
榕景心口一阵细长的痛。
他缓缓地将手放到了梨姬的脖颈上。
那颀长洁白的脖颈是那么的细,只要稍一用力,她就再也不用在这没有希望的痛苦里挣扎了。
她还在昏睡,还在那个来世化作一只逍遥自在的野狼的梦里昏睡。
就在此刻了结了一切吧……
虎口缓缓地压了下去。
梨姬耳下血管的跳动在榕景掌下变得那么的强烈。就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竟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握在了手中。
梨姬的脉搏同榕景掌心中自己脉搏的跳动混在一起,那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真实的活着的人。
梨姬紧闭的双眼微微地动了一下,喃喃梦呓道:“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榕景不由得跟着念道。
“若有来世……做一只狼……”
梨姬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
榕景的手再也摁不下去了。
泽桦缩在榕景为她盖着的毯子下睡着,即便是在梦中也在微微地发抖。
榕景只觉得全身都是疲乏的,疲乏得他甚至都没有了躺下闭上眼的力气。
这一夜又是露宿的,商队搭了篷子窝在里面。满满一腔吸进去的都是沉沉的吐出来的废气和人的气味。
榕景替泽桦又掖了一把毯子,踩在雪渣上漫无目的地向远处走去。
生若蜉蝣。
独自一人走在墨黑的夜里的时候才能真的明白什么叫做生若蜉蝣。
榕景一路走着。旁人夜里看不清的东西他还是能看见的,旁人一入了陌生的林子,离了平日走的路会迷路,他却不会。
路虽然不会走丢,可他却觉得已经把自己的心走丢了。
生为人太难。
当真如同梨姬说的那样,若有来世,做一只逍遥自在的狼多好。出入里外都是兄弟姐妹一起出生入死,不像现在这样做一个逃命的丧家之犬。若有来世,做一只逍遥自在的鹰多好,驰骋天际翱翔,游于天地之间。
“年轻人夜里游荡,莫要掉进了困兽的陷阱才好!”
高高的楼,楼脚用木桩撑起远离地面一丈。一侧垂下来一架云梯,粗麻绳拴着几根木条做成的。
猎户平日里望风的楼。
老猎人站在楼外的平台上,夜里看去异常的沧桑。
榕景恍然间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已闯入了猎户布陷阱的范围内。
忙抬头道:“多谢提醒!”
一道月光落在望风楼上。老猎人一身横竖拼凑起来的皮草,伸出双手搓了搓有些冻凉了的掌心:“怎么?大半夜的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榕景抬起头对这老人笑笑:“走走。”
“年轻人有心事睡不着。”老猎人说话的语气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师父,只有陈述,不带疑问。
“对。”榕景由于了半晌点头答道。
“别乱跑了,惊了我的猎物。上来。”老猎人指指边上的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