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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花开一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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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他的对手。”尤大夫道,“他是我师兄,我比你们都了解他。朝中受排挤不是因为他不懂得官场世故,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要靠着舔别人的脚后跟做一辈子奴才。考武状元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如果不是师父的遗愿,他如今一定在中原开帮立派继承师父的衣钵。可师父是忠于朝廷的,他也只能这样做。”
“我打不过他么?”榕景问道。
“这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尤大夫笑了,“他从小熟读兵法韬略,后来偷了师父秘藏的内功心法。师父没练成的,他练成了。他带着五万人马与蛮子厮杀,以一当百。你要接近他都困难,你要怎么报仇?”
榕景道:“就凭我知道他这么多事,他还能让我活很久么?”
“小公主果然将你养育得很好,你很聪明。”尤大夫道。
“她是我命中最亲近的人。”榕景道。
“她如何当上的巫女?”
“不知原因,只知道是熙鸾公主去了之后继位的。”榕景答道。
尤大夫的眼睛眯了起来:“哦?你不是与无月教毫无瓜葛么?又怎会知道这些?莫非是小公主告知与你的?”
“前辈,实不相瞒,此行中晚辈带着的一个女子正是无月教中逃脱的。”榕景道。
“那个裹着面纱的。”
“前辈英明。”
“看来你还算老实……”尤大夫点了点头,“可你如何能确定你所带之人不是细作?”
“这……”
“罢了,我看那女子目光游离不定,神情夸张敏感,恐是受了惊吓,不像是个会被安排出来的人。你只要以后都小心就是了。”尤大夫道。
“晚辈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在他人面前提起前辈的事,也不会叫她提起。”榕景道。
尤大夫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中徐徐飘出,将他的面目笼罩了起来。
“若真是到了命数已尽的时候,该死了也是逃不掉的……人哪,活一世过得怎么样就看你自己选了,煎熬一世还是随着自己的心意过是命定不了的。”尤大夫道,“若真能逃出无月教的魔爪,你们就好好珍惜自己的命吧。”
“是。”
“本以为自己苟活至今已是无所希望了,再看看那齐王府的小郡主,想想能活着也已经很好了……”尤大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前辈,她究竟还能活多久?”
“你说呢?”
“够不够撑回京师?”榕景问道。
尤大夫缓缓地摇了摇头:“就算你将内力全部输与她,恐怕也撑不过二十日了……”
二十日,就算是日行三百里也回不了京师。
“年轻人,你若当真要报仇,切忌莫要将旁人的生死太过放在心上。”
“为何?”
“师兄之所以能练成他偷来的秘籍是因为他早已泯灭了人性。旁人的生死之于他不过就是一件器物,你要同这样的人抗衡,必不可有拖累你的儿女情怀。”尤大夫看着榕景,眼神意味深长。
“晚辈……”
“她早晚都要死的,每个人的命数就像是一盏油灯,点着火缓缓地烧,她的命本就只有不到常人的一半,如今已剩下灯芯里仅剩的一点了。命数将尽,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若为其伤神,你终归走不远了。”
榕景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出手是犹豫的。你心里有很多记挂的人。但招式犀利,只能说,那些人早已与你无缘了。”
“前辈说的是。”榕景点头。
“有些人看似是你抓不住,其实说不定就是命里注定了你们仅有这么几年甚至是几天的缘分。”
“前辈信命?”
“以前不信,现在在这种地方住久了,不知为何竟也信了。”
尤大夫踢了一脚柴房边上堆起的雪,附在雪外延那一层结成了冰的壳“咔嚓”一声碎裂成好几块。
“师父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以师兄的才学要他留在官场中确实是委屈了他。旁人带兵打仗究其一生也未必会有他的成绩,很多旁人做梦都想要有的天赋他自己却是不屑一顾。礼数上的做到了,剩下的他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谁也没法管得着。”尤大夫道。
“那依前辈的意思,晚辈是无论如何都没有与他抗衡的力量,前辈有为何告诉晚辈这么多?”榕景问道。
尤大夫眯起眼睛对榕景笑了一下:“你既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有关又离开的人,我自然不能让你出卖我了。”
落井下石的事榕景自然没有这昔日的副将军来得得心应手。
尤大夫替梨姬取下了针灸,用艾熏过除了除湿气。
原本那虚弱无力的说话声音又响了几分。
齐子劭在一旁看着高兴,对大夫千谢万谢。
尤大夫半分不肯搭理他。
齐子劭不知其中原因,只道是高人韬晦莫测,不愿同他为伍。
榕景却知尤大夫受了这谢心里还是有愧的,却不知该如何告诉齐子劭梨姬已无药可医的事实。
梨姬清醒了几分,催着哥哥去休息,莫要再围着她浪费时间。
见齐子劭难得安心睡着一次,榕景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样?”
旁人都歇息了,梨姬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夜里却睡不着,盖着厚厚的棉被靠在炕头看这窗外。榕景想着白日里尤大夫的话,心里像是被沉了块铅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正门外晃荡着,却透过窗望见了屋内。
这一看,正好同梨姬相视。
于是便推门进去问道。
梨姬倚靠着炕头齐子劭用兽皮卷起来的垫子上,一头松散的黑发盖住半张脸,柔软得像是她说话的语调。
“好多了,你也不睡么?”
榕景点点头:“月色不错。”
“是么?我可看不到呢。”梨姬笑了笑,“旁人看的天多少年来都看腻了,我从小到大看的可都是床幔,难得见一回天日。”
“想看?”
“想看啊,也不知以后何时还有机会了。”梨姬笑道。
这一笑,却像是纷繁的梨花乍开,美得让人看了不知所措。
榕景心口一痛,恍然才明白过来缘何齐子劭这么不舍得这个妹妹。这梨花般的女子像是天生就该被人疼的,多看她一刻心就疼一刻,有那么一刻看不到了,又会慌起来。
他看了一眼梨姬身上厚重的被子道:“那好,我就让你看看吧。”
他走到炕边用被子将那柔弱的女子裹住,然后将她横抱起揽在怀中。
隔着那厚厚的被子,榕景也不敢太过用力,仿佛怀里的那是一束开得灿烂的梨花,稍一用力就会香消玉殒。
她太轻了,轻的都有些不真实。
梨姬像是习惯了被人搬来搬去,一动不动地靠在榕景的臂弯里。
他转身走出屋子。
银白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
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得只剩下了榕景踩在雪中轻轻的响声。
他怕惊扰了梨姬,只运了气轻轻地他在雪地的表层。
“娥眉月。”梨姬仰面看着天。
“这是下弦了。”榕景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梨姬笑了笑:“果然还是你懂。”
“村里村落长大的野小子怎么会不懂?”榕景也跟着笑了,“可惜星月不在同时出现,若今夜出来的是星,我就教你指北。”
“那你下次教我就好了。”梨姬道。
下次……还会有下次么?
“如何?”
“真好。”梨姬点了点头,“好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
“那现在回去了可好?”
“别,反正我总得死在病床上,何不现在让我再看个够?”梨姬道。
她柔软的头发洒在榕景的臂弯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蒿的香味。
只那句话让榕景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
“再病重了就不值得了。”他收起笑脸道。
不料梨姬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为何不值得?我倒是觉得值得得很。若要说怕不值得了,那我嫁入了张家那是最不值得了,可我不后悔,他待我很好,他告诉我王府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若要说不值得,我这趟随他来更不值得,可他给我看了这些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到的地方。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可我也知道他在这一路上都陪着我,即使我死在路上了,即使哥哥把我的尸体带回齐王府了,我也知道他在这商路上等着我回家去。这些都不值得么?”
榕景一时哑然。
“若要说不值得,你既然知道我是个必死之人,又何必花精力照顾我帮助我?”
梨姬看着榕景那双雪狐般的眼睛问道。
“我不想你死。”榕景道。
“可你知道我必死无疑。”
“这不重要,我只是不想看你……”榕景道。
“这不值得,况且我还是个倒霉的寡妇。”梨姬依旧固执地道。
“我没想这么多。”榕景连忙解释。
梨姬的语气柔下来:“我并没有想说你的意思,况且也是你告诉我要好好活着的。好好活着不是我活给别人看的一个戏文,是活给我自己的。”
榕景一愣。
“这都是你告诉我的,还记得么?还是……忘了?”
她的脸色在月色下微微发紫。
“不,我记得。”榕景连忙答道。
梨姬又转开头去看着那抹残月,道:“花开一度,此生的绚烂一过就是凋零的时刻,若是不能在尚未灰飞烟灭之前好好地寻得值得自己做的,那便是对不起自己最好的时光。生纵有千百种艰难困苦,若能有人陪着一起走过,即便最后散场,那也是幸福的。”